晚上九点,海平县老夜市。
  九八年的夏天,老百姓的夜生活刚刚兴起。
  老城区菜市场后巷,一溜儿露天大排档,到了晚上九十点钟才真正热闹起来。
  白天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水泥路面还在往外冒热气,路灯底下飞满了扑棱蛾子和趋光的小虫。
  铁皮棚子底下,十来张折叠桌摆得歪歪扭扭。塑料凳子高低不齐,坐上去嘎吱作响。
  摊主光着膀子,围着油乎乎的围裙,铁签子在炭火上翻得噼里啪啦。
  烤韭菜,烤腰子,烤茄子,炒花甲,盐水毛豆,凉拌猪耳朵。
  十几桌全坐满了人。
  打赤膊的中年男人,穿着碎花吊带的年轻媳妇,几个光头半大小子抢着往嘴里塞烤串,还有两个穿背心踩拖鞋的老头拿搪瓷缸喝散装白酒,一边喝一边拍桌子吵。
  烟气、蒜味、啤酒味、汗味,搅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一台破旧的录音机里,任贤齐正唱着。
  “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
  林风和蒋梅在一家烧烤摊最角落的小桌坐下。头顶昏黄的灯泡拉出两人的影子。
  蒋梅刚坐下,就把脚上的凉高跟踢了,一双裹着肉色薄丝袜的脚在桌子底下伸展了一下。
  “老板,三十个羊肉串,十个板筋,两个大腰子!再来半打大绿棒子,冰的!”
  蒋梅熟练地招呼着。
  旁边老板刚应声,她又补了一句。
  “再来一份炒螺蛳,两盘毛豆花生。”
  林风拿纸巾擦了擦塑料桌面上的油渍。
  “梅姐,你确定你请客?”
  “请。”
  蒋梅翘着腿,把包往桌上一丢。
  “这辈子难得进了一趟纪委大楼,还屁事没有出来了,必须得庆祝庆祝。”
  啤酒先到了。
  冰镇大绿棒子,瓶身上挂着水珠。后面又上了一扎啤,用搪瓷大碗倒的。
  蒋梅拿起一瓶冰啤酒,用筷子“啪”地一声撬开瓶盖。
  她倾过身子给林风倒酒。
  随着她弯腰的动作,那件的确良衬衫的领口彻底失守。从林风的角度看过去,大片晃眼的雪白和深邃的沟壑一览无余,甚至能看到里面那件黑色蕾丝内衣的边缘。
  加上夏夜的热气,她白皙的脖颈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散发着一股好闻的熟女体香。
  “好看吗?”
  蒋梅发现林风的视线,不仅没有捂住胸口,反而故意挺了挺腰肢,眼波流转地抛了个媚眼。
  林风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杯子:“要溢出来了。”
  “切,胆小鬼。”
  蒋梅娇嗔了一声,自己端起酒杯跟林风碰了一下。
  “来,庆祝徐德贵那个老王八蛋罪有应得!”
  林风笑了笑。
  “敬他倒霉。”
  两人一饮而尽。
  大热天的冰啤酒灌下去,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驱散了在纪检楼里沾染的沉闷。
  羊肉串和板筋很快上桌。
  孜然味被炭火一烤,直往鼻子里钻。
  蒋梅拿起一串刚端上来的羊肉,咬了一口。
  “对了,我跟你说个事。”
  “嗯?”
  “东海市电视台的广告,我去谈了。”
  林风剥花生米的手停了。
  “他们怎么说?”
  蒋梅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丢到桌上。
  “广告部主任姓孙,四十多岁,秃顶,一开始爱答不理的。我把代理授权书和产品合格证拍他桌上,他才正眼看我。”
  她又喝了口啤酒。
  “问我投多少钱。我按你教的说,先探探底,没报数。他给了个报价单。”
  “十五秒的时段,黄金时间一条六千,非黄金时间两千。广播电台便宜些,一条八百到一千五。”
  林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价格还行。你没答应吧?”
  “我像那么傻的人吗?”
  蒋梅拿牙签戳着盘子。
  “我跟他说我们先考虑考虑,回去商量。他反倒急了,追着我出来,又降了一轮。”
  她朝林风扬了扬下巴。
  “一开始那个招商主任还拿鼻孔看我,嫌我们是个小县城的厂子。我直接把两万块钱现金和总代授权书拍在桌上,说我们要买断查分前后的黄金时段,他态度立马变了,恨不得管我叫姑奶奶。”
  蒋梅倒满两杯扎啤,把其中一杯推给林风。
  “不过,广告费真贵。两万块砸进去,连个水花都没听见就没了。”
  她有些心疼。
  林风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这就叫投资。等高考成绩出来,两万能变成二十万、二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