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梅的高跟鞋声,在巷口拐角慢慢远了。
  哒。
  哒。
  最后一点声音,也被夜市的喧嚣吞了。
  林风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道职业套裙的背影彻底消失,这才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往文化巷走。
  书包带勒进肩膀。里面那盒状元补脑液硌着后背,硬邦的。
  六月的夜风不凉。
  九八年的夏天,老城区没几户人家装得起空调。屋里闷得像蒸笼,睡不着的人索性搬了小板凳,端着蒲扇和搪瓷缸子,在巷口纳凉。
  菜市场后身那条夜市街还没散。铁皮棚子底下挤满了人。
  烤炉上的羊肉串滋冒油,烟火气混着啤酒沫子的酸味、汗味、蒜泥味,乱糟糟地扑在脸上。
  几个光膀子的汉子围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听世界杯集锦。信号不好,解说员的声音一阵清,一阵糊。
  “……射门……哎呀……可惜……”
  旁边桌上,一个老头端着五毛钱一碗的散啤,喝一口,摇一下蒲扇,脚边花生壳吐了一地。
  林风刚走过拐角那家大排档。
  右手边忽然传来一道沙哑嗓门。
  “林老弟。”
  那声音顿了一下,又笑得更热络。
  “林风兄弟!”
  林风脚步一停。
  他没急着回头,眼角先扫了过去。
  油腻的红色塑料方桌。半瓶二锅头。一碟花生毛豆。一盘拍黄瓜。
  刘三爷翘着二郎腿,坐在矮板凳上。他穿着件灰色跨栏背心,精瘦胳膊露在外头,上面文着一条褪色的青龙。
  左脸那道从眉角爬到颧骨的刀疤,在昏黄灯泡底下格外扎眼。
  他身后站着两个小弟。胖的叼着烟,剃着寸头。瘦的也剃着寸头,手里攥着一部大哥大,垂手站着,跟门神似的。
  林风目光在桌面上一扫。
  花生米剩半碟。酒瓶快见底。
  刘三爷身上穿着居家背心,却还带着两个小弟站岗。哪有老大深更半夜穿跨栏背心出来吃路边摊,还摆这么大阵仗的?
  这不是偶遇。
  这怕是在蹲自己呢。
  林风心里门清,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
  自打赌场那回,刘三爷见了他就客气得反常。说到底,是把他当成了苏家的人。
  既然对方这么想,那就不能躲。躲了,反倒露怯。
  林风笑了笑,走过去。
  “三爷好兴致,这么晚还吃宵夜呢?”
  “热得睡不着嘛。”
  刘三爷三角眼一眯,脸上的刀疤随着笑意往上扯。他抬手招呼。
  “来来,坐。都是自己人,别客气。”
  说着,他还拿袖子抹了一把对面的塑料凳。小弟麻利地添了副碗筷。
  林风拉开塑料凳坐下,把书包挂在椅背上。
  刘三爷亲自拎起酒瓶,往一只空碗里倒了大半碗,推到林风面前。
  “来,喝点。”
  林风接过碗,没急着喝,只搁在桌上。
  刘三爷也不催。他自己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又拿花生米磨着牙,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高考还有几天了?”
  “十六天。”
  “准备得咋样?”
  “凑合。”
  “听说你带着你妈搬文化巷去了?那边咋样?住得还习惯不?”
  “挺好,院子干净。”
  “那就好。”
  刘三爷点头,烟嗓压低了些。
  “你妈这人好啊。就是待在棉纺厂委屈了些,这事一闹也好,离了棉纺厂再也不用受气了。”
  林风端着酒碗,半口半口地抿。二锅头辛辣,顺着喉咙淌下去,胃里烧得发热。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掂量。
  这老狐狸今晚到底要卖什么药?
  刘三爷绕了七八个弯,终于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话锋也跟着拐了。
  “对了,听说风兄弟最近在做大买卖?”
  林风夹了颗花生,笑了笑。
  “三爷消息够灵通。”
  “就那么大点县城,有点动静瞒不住人。”
  刘三爷往前凑了凑,三角眼里带着笑。
  “那个啥……状元补脑液,东海市总代理都让你拿下了?”
  他咂了咂嘴。
  “了不得啊。我还听说,你联系了东海电视台,准备打广告?这手笔,可不小。”
  林风摆手。
  “瞎折腾。”他语气很轻,“就几个人合伙的小买卖,不值一提。”
  “诶,兄弟谦虚了哈。”
  刘三爷摇着手指,满脸不赞同。
  “你这分明是深藏不露。”
  林风没接茬。
  刘三爷看了他一眼,弯腰从板凳底下拎出一个鼓囊的黑色塑料袋。
  咚。
  塑料袋被搁到桌面上。桌上的花生碟都被震得往旁边挪了半寸。
  袋口没扎紧。里面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一捆一捆,全用黑皮筋扎着。
  林风认得这黑皮筋,这东西帮自己吓了不少人。
  十捆,也就是十万。
  刘三爷拍了拍塑料袋,压低声音。
  “这是十万块钱。老哥想掺一股,你那个保健品,带老哥一把。”
  林风看着那袋钱。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十万块,在这个年代,是真正的天文数字。有了这笔钱,高考后的第一波广告,就能打得更猛。
  可这钱不能要。
  这次的保健品生意,是他重生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
  让黑道插手进来,买卖很容易出问题了,为了眼前这点钱,把后面的大局弄脏,不划算。
  林风面上不动声色,把塑料袋往回推了推。
  “三爷,这钱您可不能投。”
  刘三爷挑眉。
  “怎么说?”
  “县城里谁不知道,这玩意儿就是糖水兑的假药。”林风语气诚恳,“厂里拿来抵工资,工人都嫌弃,这玩意就是忽悠人的垃圾保健品,滞销货,送人都没人要。”
  “您这十万砸进去,跟丢水里听个响没区别。我不能坑老哥。”
  刘三爷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
  仿佛林风越这么“实诚”,越印证了他心里的判断。
  “林兄弟。”
  他往椅背上一靠,叼上一根红塔山。胖小弟赶紧凑上来点火。
  烟头明灭。刘三爷吐出一口白雾。
  “你跟三爷客气什么?老哥我投的不是你这生意。”
  林风看着他。
  “三爷的意思是?”
  刘三爷伸手点了点林风。
  “我投的是你这个人。”
  语气像在掏心窝子。
  “钱你放心大胆的用,亏就亏,赔就赔。就当老哥支持你一把。”
  林风嘴角动了动。
  刘三爷又伸出一根手指。
  “我出这十万块钱,只要占一成股。生意怎么做,你说了算。我不看账,也不插手,绝对不问东问西。”
  说到这里,他又压低声音。
  “再说了,我手底下还有几百号兄弟。搬货、看场子、跑腿,你哪天有事招呼一声,人随叫随到。”
  这话分量就重了。
  十万,一成股。外加几百号人手。怎么算,刘三爷都亏得离谱。
  林风心里跟明镜似的。
  刘三爷不是在投资保健品,也不是在投资他这个人,他是在投资他林风背后的“苏家”。
  他越拒绝,刘三爷越觉得他低调。越拒绝,对方越笃定。
  按自己的想法,断然不能让刘三爷这种人插手自己的买卖,但这可是几百号人手……可比眼前这十万有用多了!
  林风强行按住心头那点意动,又把袋子推回半寸。
  “三爷,这真不合适。本来就是两三个人的小买卖。您这么大的人物突然插进来,回头外人知道了,也不好看。”
  “有啥不好看的?”
  刘三爷干脆不听了。
  他一把抓起黑色塑料袋,不由分说,直接塞进林风敞着口的书包里。塞完,还顺手把拉链给拽上了。
  书包一下鼓了起来。
  刘三爷重拍了拍林风肩膀。
  “哎呀兄弟,带老哥一把。这事就这么定了。”
  林风推拒不及,只能苦笑。
  “三爷,您这……”
  算了,只要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