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母手里捏着的杯子停在半空。
  半天,她才挤出一句话。
  “你疯了?”
  “你跟个孩子赌这个干什么?”
  “我哪疯了?”
  苏振国反而来了精神,凑近些。
  “你想啊。”
  “他一个常年倒数的差生,这次肯定本科线都悬。”
  “拿什么跟咱闺女考一个学校?”
  “这赌他输定了。”
  苏母盯着他,没吭声。
  苏振国越说越觉得自己料事如神。
  “他这阵子天天疯了一样灌那个补脑液,你猜是为什么?”
  “那破糖水,甜得发腻,难喝得要死。”
  “还天天在学校当着同学的面喝。”
  “被人笑成什么牛磺酸战士,都不在乎。”
  “图什么?”
  苏母皱眉。
  “补脑液?补脑子?临时抱佛脚?”
  “想高考多考两分?”
  “对喽。”
  苏振国一拍大腿。
  “他自己心里门儿清,就那点底子,这么短时间根本追不上清颜。”
  “所以才喝那玩意儿,图个心理安慰。”
  “后来一看学习这条道追不上了,怎么办?”
  “剑走偏锋。”
  “转头去倒腾保健品。”
  苏母没接话。
  苏振国压着嗓子,越说越笃定。
  “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当奸商。”
  “坑下岗工人的血汗钱。”
  “身边还收一帮小混混当小弟。”
  “他这是想干什么?”
  “他是想发横财。”
  “等以后手里有了钱,不就想拿钱把咱闺女哄走么?”
  “他这种人,鼻子比狗还灵。”
  “早把咱家底摸清了。”
  卧室门是老式木门。
  门关得不算严。
  门缝里漏着光,也漏着声音。
  门外。
  苏清颜赤着脚站在冰凉的水磨石地上。
  她本来被母亲哄回了房间,心里乱得厉害,想出来倒杯水。
  又担心父亲在屋里继续跟母亲吵。
  脚刚挪到客厅,就听见了“林风”两个字。
  于是整个人僵在门边。
  一个字一个字,全灌进了耳朵里。
  图谋不轨。
  打赌。
  考不上同一所大学,就永远从她生活里消失。
  临时抱佛脚。
  发横财。
  用钱哄走她。
  这些话砸下来,搁在旁人耳朵里,大概真会觉得林风是个心机深沉的坏种。
  可砸进苏清颜脑子里,却像被人换了个芯子。
  她背靠着冰凉的墙皮。
  眼前翻涌出来的,不是父亲嘴里的那个奸商。
  而是另一幅画面。
  是林风每天仰着脖子,把那瓶甜得发腻的补脑液硬灌下去。
  被全校指着鼻子笑成“牛磺酸战士”,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是课间别人都在嬉闹,在公告栏前看他的笑话。
  他却低着头,做她抄给他的那几套卷子。
  笔尖在纸上沙沙走。
  是他被弄上报纸,被同学指指点点,被人叫“假药战神”。
  从头到尾,他没在她面前露过半点委屈。
  反倒还有闲心逗她。
  让她别操心,好好背英语作文模板。
  还把作文素材塞回她手里,让她帮着盯赵成学习。
  父亲说那是算计。
  父亲说那是图谋。
  父亲说那是奸商。
  可苏清颜越听,心口越酸。
  越胀。
  胀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原来他喝那么难喝的药,是想高考考好一点。
  原来他拼命补习,是想追上她。
  原来他剑走偏锋去倒腾那个被人骂的保健品厂,想快点发家。
  也是怕赌约输了。
  怕配不上她。
  怕从她的生活里,被人逼着消失。
  苏清颜抬手捂住嘴。
  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
  她不敢哭出声,怕爸妈听到。
  只能咬着唇,肩膀一抖一抖。
  满打满算,也就这么点时间。
  一个常年倒数的人,怎么可能追上她三年攒下的进度?
  她比谁都清楚这有多难。
  可他还在喝那个药。
  还在熬夜。
  还在被人笑。
  只为了那个根本够不着的“同一所学校”。
  苏清颜慢慢蹲下去,抱住膝盖。
  眼泪砸在脚背上,凉凉的。
  她无声地张了张嘴。
  呢喃出来的话,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林风。”
  “你真傻。”
  “这么短的时间,你怎么追得上我的进度。”
  她顿了顿。
  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
  可下一刻,那双哭红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种豁出去的温柔。
  “没事。”
  “你上不来。”
  “那我下去就好了。”
  只要分数对得上。
  去哪个学校,不就由她说了算么?
  她爸赌的是“考不上同一所”。
  那她故意考砸一点。
  考到跟林风一个分数段。
  不就行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清颜心跳得厉害。
  又酸,又甜。
  连指尖都在抖。
  学了三年的弦,头一回松了。
  卧室里,苏振国还在自顾自地分析。
  “你就瞧好吧。”
  “等高考成绩一出来,他那点小算盘全得落空。”
  “到时候我看他还有什么脸赖在清颜身边。”
  苏母斜了他一眼。
  “苏振国。”
  “嗯?”
  “你现在这个样子。”
  苏母慢条斯理地说。
  “跟当年我爸死活反对我跟你在一起,有什么区别?”
  苏振国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那能一样吗?”
  他梗着脖子。
  “那小子怎么能跟我比?”
  “我是为闺女好。”
  苏母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当年我爸也这么说。”
  苏振国张了张嘴。
  没接上话。
  门外。
  苏清颜已经悄悄退回了自己房间。
  她踮着脚,把门轻轻合上。
  然后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房间里台灯还亮着。
  桌上摊着没做完的数学卷。
  红笔批注密密麻麻。
  全是满分。
  苏清颜看着那张卷子。
  第一次觉得这些满分有点扎眼。
  她伸手,把卷子翻了过去。
  窗外,海平县的夜色沉下来。
  远处棉纺厂的烟囱黑黢黢杵着。
  卧室那头,苏振国还笃定自己赢定了。
  却不知道,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
  那个被他算计的差生,此刻在他宝贝女儿心里,早成了为了她拼命往上爬的痴情种。
  距离高考,还有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