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拐角,阴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刘三爷整个人缩在墙根,脑子里一片混沌。
  风里飘来一句中气十足的喊声。
  “遵命!老婆大人!”
  声音里那股子得意和少年人的张扬,像根烧红的铁钎,直直捅进刘三爷的耳朵里。
  他手一抖,夹着的烟掉在地上。
  刘三爷缓缓直起身,从墙后探出半个脑袋。
  巷子那头,槐树下,那个叫苏清颜的女孩捂着脸跑了,背影都透着一股子羞怯和甜蜜。
  而林风那小子,还站在原地,脸上那副傻笑,隔着几十米都看得清清楚楚。
  苏清颜。
  治安大队长苏振国的独生女。
  海平一中出了名的白天鹅。
  刘三爷的三角眼微微眯起,眼缝里闪着晦暗不明的光。
  他今晚为什么来这?
  他妈的,他是来蹲林风,准备找个机会,把那十万块钱要回来的。
  昨天在歌舞厅被丧波那几句话一激,他整整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报纸上的新闻,苏振国的出手,工人的围堵,桩桩件件都像在告诉他,他刘三这次看走了眼,投了一笔必赔的买卖。
  他甚至都想好了说辞。
  就说自己最近手头紧,江湖救急,让林风先把钱还回来,等缓过来再投给他。
  这样面子上也过得去。
  可现在……
  刘三爷缓缓低下头,看着脚边那根掉在地上的烟,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昨晚那些翻来覆去的纠结,丧波那张嘲讽的脸,自己手下阿豹和胖小弟担忧的眼神……所有的一切,在刚才那一幕面前,被砸得粉碎。
  拥抱。
  亲吻。
  苏振国的女儿,为了林风,哭得梨花带雨。
  林风那小子,喊人家“老婆大人”。
  你硬要说林风不是他苏振国的女婿,这让他怎么信?
  但苏振国为什么要往死里整林风?
  刘三爷混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谁家老丈人是这么“整”自己未来女婿的!
  一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他脑中的迷雾。
  不对!
  全都不对!
  丧波那个蠢货只看到了皮毛。
  苏振国找记者,登报纸,把状元补脑液骂成一文不值的糖水……
  然后呢?
  然后林风就用一个低到离谱的价格,把那家快倒闭的康乐厂,连着批文和所有库存,一口吞了下来!
  刘三爷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猛地想通了!
  这不是打压!
  这是做局!
  这是一出翁婿联手,压价收购的惊天大戏!
  苏振国在明处用官面上的力量,把一个资产活生生砸成负资产,把所有想接盘的人全都吓跑。
  林风在暗处悄然进场,用捡破烂的价钱,把最值钱的批文和厂子捞进自己兜里。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配合得天衣无缝!
  刘三爷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高!
  实在是高!
  他妈的,这才是那帮体制内的“高人”能干出来的事!
  自己之前还差点被丧波那个只懂打打杀杀的傻逼给带偏了,居然真的动了退钱的心思。
  幸亏。
  幸亏自己多留了个心眼,没让阿豹他们来,而是自己亲自来一趟。
  不然,真要是在这节骨眼上找林风退了钱,那就不是简单的撤股了,那是亲手把通向苏振国这条大船的缆绳给砍了!
  那他刘三,在苏振国和林风眼里,成什么了?
  一个连局都看不透、有点风吹草动就跑路的墙头草!
  这种人,以后谁还敢带你玩?
  刘三爷重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哆哆嗦嗦地点上。
  “啪嗒。”
  火光在暗处一明一灭,照亮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涌入肺里,总算让他狂跳的心平复了些。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
  当初在赌档,林风连押三场冷门,卷走近十万,根本不是什么狗屁运气。
  那是投名状!
  是苏家在试探他刘三的成色!
  看他是不是一个讲规矩、输得起的人。
  他当时一分没少,还客客气气把人送出门,这第一关,他算是过了。
  而这次的报纸风波,是第二次考验!
  考验他在压力之下,是选择相信,还是选择退缩。
  他差点就栽了。
  刘三爷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烟雾缭绕中,他那双三角眼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巷子那头,林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这边看了一眼。
  刘三爷身形一矮,瞬间缩回墙后,心脏砰砰直跳。
  不能被发现。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靠着冰凉的墙壁,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嘴角却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森然又兴奋的笑容。
  丧波。
  你个傻逼,还笑话老子老了?
  等着吧。
  等老子搭上苏家这条船,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刘三爷整了整衣领,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