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
  噼里啪啦!
  两千响的大地红从巷口一路炸开。
  鞭炮声铺天盖地涌进文化巷。
  硝烟味几秒钟就盖过了下水道的味道。
  锣鼓声紧跟着响起来。
  咚锵!
  咚咚锵!
  还有一声高亢的唢呐,喜庆得让人发懵。
  钱翠花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她吓得从马扎上弹起来。
  “哪个挨千刀的大白天放炮,吓死人了!”
  她话音没落。
  巷口拐进来一支队伍。
  最前头是几个披着红绸的锣鼓手,边走边敲。
  后面两个年轻办事员拉着一条大红横幅。
  横幅上是金色大字。
  热烈祝贺我县林风同学勇夺全省理科状元!
  巷子里一下静了。
  有人眼尖,认出了走在队伍中间的中年男人。
  “那……那是县长吧?”
  “真是县长!”
  “县长怎么来文化巷了?”
  队伍中间,李县长穿着挺括的白衬衫,领带打得整整齐齐。
  身边跟着县教育局长、招办主任,还有居委会几个干事。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热烈的笑。
  钱翠花盯着横幅上的“省状元”三个字,脑子直接空了。
  “省……省状元?”
  “林风?”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咚地贴上小卖部墙面。
  手里的蒲扇也掉在地上。
  几个办事员走到小卖部门前。
  教育局长随手一挥。
  挡在路中间的马扎和小板凳,全被搬到一边。
  钱翠花腿都软了,贴着墙根,大气不敢喘。
  县长一行人根本没看她。
  他们踩着满地红色鞭炮碎屑,大步走进林家小院。
  院子里。
  林小满手里的扫把掉在地上。
  陈玉兰愣在原地,手还沾着水。
  林小雅第一个反应过来,跑过去把院门拉开。
  李县长跨进院门,先伸出双手,握住陈玉兰那双常年沾水、粗糙发白的手。
  “您就是林风同学的母亲,陈玉兰同志吧?”
  陈玉兰慌得不行。
  “我……我是。”
  “领导,您找风子?”
  “风子他……他出什么事了?”
  李县长笑了。
  “大姐,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他回头摆了摆手。
  教育局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大红信封,双手递过来。
  李县长接过,又郑重放到陈玉兰手里。
  “我代表海平县三十万人民,来给您道喜。”
  “您儿子林风同学,今年高考七百三十六分。”
  “全省第一。”
  “理科状元。”
  “这是县里特批的状元奖金,五万块。”
  陈玉兰看着那个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红信封。
  手抖得厉害。
  “五万?”
  “省……省状元?”
  李县长用力点头。
  “千真万确。”
  “省调查组已经核实过,错不了。”
  陈玉兰把信封抱在怀里。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可喉咙像被堵住了。
  下一秒,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嚎啕大哭。
  这些年,被逼债,被羞辱,被人戳脊梁骨,被人骂寡妇命硬。
  她从来不敢哭大声。
  可这一刻,她抱着儿子挣回来的五万块状元奖金,再也忍不住了。
  林小满冲上去抱住母亲。
  “妈!”
  “哥是省状元!”
  “全省第一!”
  林小雅也红了眼,轻轻靠到陈玉兰身边。
  院门外,街坊邻居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刚才还躲远的人,这会儿全变了脸。
  “恭喜啊,玉兰嫂子。”
  “状元郎的妈,了不得啊!”
  “我早就看林风这孩子不一般。”
  钱翠花站在人群最外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刚才那些话,还像巴掌一样挂在空气里。
  她想往后躲。
  可巷子就这么窄,躲都没处躲。
  巷口。
  林风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进来。
  他一拐进文化巷,就愣了一下。
  满巷子都是红。
  地上铺了一层鞭炮碎屑。
  硝烟味呛人。
  他家那个破院子门口,围满了人。
  刚才还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看笑话的闲汉,第一个发现他。
  那人几步小跑过来,脸上堆满笑。
  “哎哟,风哥儿回来了!”
  “风哥儿,恭喜啊,状元郎!”
  旁边几个人也凑上来。
  “风哥儿,给咱们文化巷长脸了。”
  “以后发达了,可得多照应街坊。”
  还有人伸手想帮林风推车。
  林风没看他们。
  他单手扶着车把,径直往里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钱翠花贴在墙边。
  看见林风走近,她腿一软,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
  声音很响。
  “风子,是钱姨嘴贱。”
  “我有眼不识泰山。”
  “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林风停了一下。
  “钱姨。”
  钱翠花一哆嗦。
  “前两天您说我要坐牢的话,还记得不?”
  钱翠花脸一下白了。
  她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嘴贱。”
  “我嫉妒。”
  “我真是嘴欠。”
  周围的人都看着。
  林风没再为难她。
  他点了点头,推着车进了院子。
  院子里,县长正等着他。
  看见林风进来,李县长几步迎上去,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
  “这就是咱们的状元郎吧。”
  “好,好,一表人才。”
  林风跟他握了手。
  “县长亲自来,太客气了。”
  李县长哈哈一笑,拍了拍林风肩膀。
  “林风啊,你是咱们海平县建县以来走出的第一个省状元。”
  “是全县三十万人民的骄傲。”
  “以后去了大城市,可别忘了根在哪。”
  林风笑着应。
  “忘不了。”
  “我就是海平县长大的。”
  陈玉兰还抱着那个红信封,哭得说不出话。
  林风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湿毛巾,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
  他伸手揽住母亲单薄的肩膀。
  “妈,别哭了。”
  “以后在这条巷子里,没人敢再对你大呼小叫。”
  陈玉兰抓着林风的胳膊,泣不成声,只会拼命点头。
  院子外。
  红色鞭炮碎屑被风卷起,又落下。
  它们落在破旧的水泥地上,落在斑驳的墙皮上,也落在那些刚刚还看笑话的人肩头。
  刺鼻的硝烟味里,偏偏透着喜庆。
  逼仄破旧的平房。
  满巷飞舞的红纸。
  一个穷了十几年的家,就在这个下午,被一张省状元喜报砸开了另一条命。
  李县长看了看表。
  他抬手示意。
  锣鼓声停了。
  教育局长和办事员退到院门外维持秩序,围观的人也被往后请了请。
  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
  李县长把林风往院子角落带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