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站在二楼窗户边,看着最后一辆三轮车歪歪扭扭拐出厂门。
车斗上绑着十箱状元补脑液。
马老板坐在车沿上,一只手按着箱子,一只手还不忘回头看厂房,脸拉得老长。
黄毛靠在窗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嘿嘿直乐。
“风哥,你看马老板那脸,跟谁欠他八百块似的。”
林风收回视线,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老会计坐在桌边,手指头还沾着点唾沫,一张一张数钱。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票子。
旧账补回来一万八,新货款两千四百盒,按十二块一盒,又是两万八千八。
加上零零散散几笔现结,厂里账上多了五万出头。
老会计数完最后一遍,抬头看林风。
“林厂长,五万零六百四。”
他说这话的时候,喉咙动了动。
这厂子以前一年都见不到这么多现金。
林风点点头。
“先入账。”
“从今天开始,钱的事最要紧。谁拿货,拿多少,欠不欠账,什么时候结,一笔一笔记清楚。”
他语气不重,却让老会计心里一紧。
“咱们厂以前怎么糊涂,那是以前。现在谁要是再糊涂账,我第一个不答应。”
老会计赶紧把账本抱紧。
“明白,明白,林厂长放心。”
黄毛在旁边搓了搓手,脸上还带着刚才收钱的兴奋劲儿。
“风哥,咱现在仓库还有两万七千多盒,院子里还堆了一些。”
“今天一下走两千四,我看这货挺经卖啊。”
林风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多?”
黄毛愣了愣。
“两万七还少啊?”
林风把账本合上,丢到桌上。
“今晚电视广告一播,明天广播再滚几轮,东海市、周边县城、乡镇上的家长都会知道这个牌子。”
“到时候不是药店来拿货,是电话打爆,信封塞爆,货车堵门。”
他抬手点了点窗外的仓库。
“就这点货,撑不了几天。”
黄毛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刚才他还觉得仓库堆得满满当当,像守着金山。
被林风这么一说,他后背忽然冒出一点汗。
“那咋办?我再去招人?”
“招人要招,但光招人没用。”
林风走到墙边,看着车间里那两条老旧灌装线。
机器一响一顿,瓶子排过去,工人手忙脚乱贴标、装箱。
“现在二十来个工人,早晚两班倒,一天也就八百到一千盒。”
“人再多,机器就两条,堵在这儿,大家围着它干瞪眼也没用。”
他转头看向黄毛。
“你下午就去打听,东海市、海平县周边有没有卖二手灌装线、封口机、贴标机的。”
“不求新,能跑就行。”
黄毛立刻站直。
“买几条?”
“两条。”
林风指了指桌上的钱。
“这五万,全砸进去。”
老会计手一抖。
“全,全买设备?”
那可是五万块。
放在过去,够厂里拖拖拉拉活好久。
林风却像说买两把椅子一样平静。
“对。”
“钱趴在账上不会下崽,机器会。”
“工人继续招,先招二十个。会写字,手脚麻利,能上夜班的优先。”
黄毛咧嘴笑了。
“明白。”
他刚要转身,又想起什么。
“风哥,楼上那个电话屋弄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林风点头。
“走。”
二楼走廊尽头,原来是厂里废弃的小会议室。
现在门一推开,里面味道不太好闻。
新刷的白灰还没干透,混着电话线外皮和木板味。
屋里隔出十个小格子,每个格子一张窄桌,两部电话。
墙上钉着一排纸板,写着几行大字。
“姓名。”
“地址。”
“电话。”
“购买数量。”
“是否邮寄。”
五六个年轻女工坐在里头,有的捏着圆珠笔,有的趴在桌上发呆。
看见林风进来,立刻都站了起来。
“林厂长。”
林风看了一圈。
“电话都通了?”
一个扎麻花辫的女工赶紧点头。
“通了,早上试过,能打进来,也能打出去。”
黄毛在旁边解释。
“这是按你说的弄的,十个隔间,二十部电话。邮局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
“要是有人打电话订货,咱们记好地址,让邮局送。”
说到这儿,他又皱了皱眉。
“不过邮局那帮人办事慢,还容易弄丢东西。”
林风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登记本翻了翻。
“慢也得用。”
“现在咱们自己的路还没铺起来,只能先借他们的路。”
他看向那些女工。
“你们今晚开始就别闲着了。”
“广告一播,肯定会有人打电话问。”
“有人问,你们记住一条,别乱吹。别说神药,别说喝了包上大学,更别说喝了就能考状元。”
几个女工互相看了看,表情有点紧张。
林风用笔敲了敲纸板。
“就说三句话。”
“第一,状元补脑液是正规保健品,有批文。”
“第二,里面有牛磺酸,能缓解疲劳,适合备考学生。”
“第三,林风本人高考前确实一直在喝,但成绩靠努力,不靠许愿。”
黄毛听得直挠头。
“风哥,咱这么说,会不会太实在了?”
“实在点,才能活得久。”
林风瞥他一眼。
“你要是敢让人喊包考状元,明天工商就能把门封了。”
黄毛脖子一缩,赶紧摆手。
“那不能,那不能。我现在大小也是厂里干部,不能给组织抹黑。”
几个女工没忍住,低头笑了。
林风也笑了笑,又拿起一张广告文案。
上面写着今晚电视台的口播稿。
“从全校倒数,到全省第一。”
“从人人嘲笑的牛磺酸战士,到736分省状元。”
“状元补脑液,陪伴林风走过最后冲刺三十天。”
这文案够狠。
不说包治,不说神药。
但每个字都能让家长脑子发热。
林风把稿子放下。
“今晚八点,电视台播第一轮。”
“广播从明天早上六点开始滚。”
他看向黄毛。
“接电话的人轮班,晚上不能断。”
“厂里今晚加一班,仓库门口安排两个人守着。”
黄毛用力点头。
“明白。”
忙完这些,天已经擦黑。
林风从厂里出来时,夕阳压在城郊旧厂房顶上,墙皮被照得发黄。
黄毛开着昌河把他送到老城区。
蒋梅约的地方在河堤边一家大排档。
棚子用蓝白塑料布搭着,几张油腻木桌摆在外头。
炉子上烤着肉串,炭火噼啪响。
刘三爷已经到了。
他坐在最里侧,精瘦的身子陷在塑料椅里,左脸那道刀疤被灯泡一照,阴影更深。
老白站在后面,没坐。
桌上摆着两瓶啤酒,一盘毛豆,一盘炒田螺。
刘三爷看见林风过来,立刻站起身。
“林兄弟。”
这一声,比以前客气太多。
客气到老白都忍不住低了低眼。
林风笑着过去。
“三爷,您这么喊我,我可担不起。”
“我才十八,您一口一个兄弟,回头别人还以为我辈分多大。”
刘三爷哈哈一笑,把椅子拉开。
“行,那就听你的,坐。”
林风坐下,先给刘三爷倒了杯酒。
“三爷,红包我收了。”
刘三爷眼皮跳了一下,端起杯子。
“收了就好。”
“恭喜你高中状元。这钱不算多,就是一点心意。”
林风没碰酒杯,只看着他。
“三爷,我今天请您,不光是为了谢这个红包。”
刘三爷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