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多。
康乐保健品厂的车间里,机器声终于顺了。
最开始那两条刚拉回来的二手线,跑起来跟老牛喘气似的,一会儿卡瓶,一会儿漏液,一会儿贴标贴歪。
老师傅蹲在地上骂了半宿。
黄毛也跟着骂了半宿。
到最后,老师傅一脚踹在传送带底座上,伸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再开!”
电闸一推。
嗡的一声。
四条半自动生产线同时动了起来。
配液桶里糖水被搅得发白,过滤管一节一节往下滴,褐色小玻璃瓶排成四条线,灌装、封口、贴标、装箱。
这一次,没有卡。
瓶子顺着传送带往前走,贴着“状元补脑液”五个字的红白商标,一盒一盒进纸箱。
车间里的人都停了半拍。
随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跑起来了!”
黄毛一巴掌拍在旁边纸箱上,整个人差点蹦到传送带上。
“成了!真成了!”
几个工人也跟着叫起来。
一夜没合眼的人,这会儿眼睛里全是血丝,可手上的动作反而更快。
女工把小瓶往格子里码。
男工封箱,搬箱。
老会计站在车间门口,抱着账本,嘴唇都在抖。
他在康乐厂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破厂像个活厂。
以前机器一停,大家就怕拿不到工资。
现在机器一响,所有人都知道,这声音就是钱。
刘三爷站在车间边上,左脸那道刀疤被白炽灯照得发亮。
他看着一箱箱补脑液从流水线上下来,喉结动了一下。
老白站在他身后,半天没说话。
黄毛抹了把脸上的汗,跑到林风身边。
“风哥,照这个速度,咱们一天能干多少?”
林风没急着回答。
他走到车间墙边,那里挂着一块原来写生产注意事项的旧黑板。
上头还留着“严禁吸烟”“节约用水”的白字。
林风拿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产量。”
粉笔头在黑板上划得吱吱响。
“旧线两条,一天八百到一千盒。”
“新线两条,比旧线快,调顺以后,两条能顶一千五。”
他在下面写了一个数字。
“2500盒。”
黄毛看着那个数字,眼睛慢慢睁大。
“也就是说,一天能出两千五?”
“保守算。”
林风把粉笔在指间转了一下。
“工人两班倒,机器别趴窝,材料跟得上,一天两千五没问题。”
刘三爷往前走了一步。
“三十八一盒?”
“对。”
林风在黑板上写下:
38 × 2500。
粉笔停了一下。
“每天销售额,九万五。”
车间里刚才还乱哄哄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九万五。
这个数字砸下来,连机器声都像远了点。
黄毛嘴巴张了张。
“风哥,一天九万五?”
他像是不放心,又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
“那不是十天就快一百万?”
刘三爷没笑。
他盯着黑板,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了两下。
他混了这么多年,见过赚钱的厂不少。
可他没见过这么赚钱的。
机器一响,玻璃瓶一装,家长自己打电话送钱。
这比抢钱还稳还快。
林风又写下一行。
“平均运费:3元。”
他侧头看了刘三爷一眼,笑了笑。
“三爷,不是压你价,咱们账面上先按平均三块算。”
刘三爷马上摆手。
“林老板这话见外了,三块够多了。远的我自己调车,近的我让兄弟多跑两趟。”
林风点点头,又写。
“原料、瓶子、纸箱、人工、水电,摊下来不到一块。”
老会计赶紧扶了扶眼镜。
“林厂长,严格算,原料真没几个钱,瓶子和纸箱才是大头。要是量再上去,瓶厂那边还能往下压。”
黄毛听得直乐。
“这不就是糖水卖金价么?”
林风瞥他一眼。
“你这话在厂里说说就算了,出去敢说,小心我收拾你。”
黄毛脖子一缩。
“我错了。咱这是正规保健品,有批文,有牛磺酸,是陪伴备考的不二选择。”
几个女工没忍住,低头笑了。
林风在黑板上继续写。
“38 - 3 - 1 = 34。”
“刘会记,记好了,税费按20%预留。”
老会计听到这句,马上抬头。
“林厂长,其实不用这么交。”
林风回头看他。
老会计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账本往怀里抱紧了些。
“咱们这种厂子,账上好做。多列点损耗,多列点宣传费,再把工资、运输、设备折旧摊进去,账面做成亏损。”
他说得很小心。
“别的厂基本都这么干。最后按收入走个三个百分点的带税,就差不多了。真要按二十个点交,太亏了。”
黄毛眼睛一亮。
“还能这么整?”
老会计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这是规矩。”
刘三爷也看向林风。
他这辈子听过太多这种账。
江湖有江湖的门道,厂子也有厂子的门道。
能少交,谁愿意多交?
林风把粉笔在黑板边轻轻敲了两下。
“刘叔,账正常做。”
老会计一愣。
林风语气不重。
“一分税都别少。”
车间里的人又静了一下。
老会计张了张嘴。
“林厂长,这可不是小钱。一天九万五,按二十个点预留,一个月下来,税钱就几十万。”
“我知道。”
“那……”
林风笑了一下。
“让你怎么做你怎么做就行,我这么安排自有我的道理。”
他没有再往下解释。
有些话,说给老会计听没用。
九八年这波保健品热,能把人捧上天,也能把人摔死。
他现在一边靠省状元卖货,一边跟刘三爷这种人做物流,再加上晚报、电视台、教育口的关注。
账要是不干净,以后随便哪个部门翻一下,都能翻出一身泥。
钱是要赚。
但刀口上的便宜,他不捡。
林风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行。
“单盒净利:约27元。”
“日产2500盒。”
“2500 × 27 = 67500。”
黄毛盯着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动。
“六万七千五。”
林风又写。
“67500 × 30 = 2025000。”
他停了一下,用粉笔把数字圈起来。
“实际扣掉机器检修、坏账、退货、广告追加、临时开销,一个月按一百八十万净收算。”
粉笔啪的一声,被他丢进粉笔槽里。
“这就是现在这四条线的上限。”
车间里没有人说话。
连黄毛都没敢第一时间喊。
一百八十万。
这五个字,像把每个人的脑袋都敲了一下。
老会计扶着黑板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看着那串数字。
他这辈子做账,最大的一笔钱,是厂里拖欠工人的工资。
现在林风站在黑板前,随手算出来一个月一百八十万。
刘三爷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昨晚决定烧掉赌档账本,一点都不心疼了。
那点钱算什么?
跟这个比,真是脏兮兮的小水沟。
黄毛终于回过神,一把抓住旁边寸头的肩膀。
“听见没?一个月一百八十万!”
寸头被他晃得脑袋发晕。
“听见了,你别把我摇吐了。”
黄毛松开他,又看向林风。
“风哥,那咱们这不是发了?”
林风拿起桌上的汽水瓶,里面已经没气了。
他晃了晃,放下。
“发什么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