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热闹散了大半。
林风扶着院门框打了个哈欠,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两天一夜没合眼,厂里、学校、刘三爷那边、清北招生办,一桩接一桩,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了。
但睡觉之前还有两件事得办。
他转身朝巷口走。
小卖部的灯还亮着,老板老周正趴在柜台上拨弄算盘珠子,见林风过来,立刻直起腰,脸上堆出一种又热络又小心翼翼的笑。
这笑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之前这位还拿报纸上“作弊零分”的标题当下酒菜呢。
“哟,林风,这么晚还不睡?”
“打两个电话。”林风掏出兜里的硬币,“借用一下。”
老周连忙摆手,“用,随便打,不收你钱。”
林风笑了一下,没多废话,把硬币往柜台上一搁。
老周没去拿那几枚硬币,反而压低嗓门凑过来,“我跟你说啊林风,你是真牛。清华北大的人都来了,你居然说不去就不去。刚才那个清华的老师,就在我这儿打电话,啧,那脸色跟锅底似的,我都怕他生气把我的电话给砸了。”
林风拿起话筒,随口道:“周叔您这电话机结实,砸不坏。”
老周嘿一乐,“话说回来,你真不去清北啊?我活了四十多年,清北的人上门招生,头一回见,你还给直接拒了,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想留近点,家里走不开。”林风语气随意,从裤兜里摸出李县长下午给的名片。
白底红字,印着县政府办公室的座机号码。
他对着昏黄灯光眯了眯眼,把号码按上去。
响了六七声,那边接了。
不是李县长本人,是值班秘书,声音里带着困意。
“喂,县政府办公室。”
“您好,麻烦转告李县长,我是林风。”他顿了一下,“之前和李县长约了批地的事,明天上午九点我过去,方便的话请他给个准话。”
那边听到“林风”两个字,困意明显消了大半。
“林风同学?好,我记下了,明早第一时间转达。”
“谢谢。”
挂断。
林风又塞了枚硬币进去,拨了佳录像厅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是黄毛的声音,嗓子哑得像砂纸。
“喂?”
“是我。明天早上七点半,开面包车来文化巷接我。”
“风哥!行,七点半准时到。”黄毛那边传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大概是一下子站起来了。
“嗯,挂了。”
林风把话筒搁回去,朝老周点了点头。
“周叔,歇了。”
“去吧去吧。”老周看着林风往巷子深处走,摇了摇头,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林风走回院子,脚步已经开始发飘。
他想着明天的事,脑子还在转,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了。
得搞个驾照,再弄辆车,哪怕先买个二手面包车也行。
九八年考驾照简单得很,科目都没后来那么多花样,就是自己太久没碰手动挡,回头先拿黄毛的面包車练两把就成。
推开屋门的时候,他看见陈玉兰还坐在饭桌边,手里攥着针线在缝什么东西,灯泡底下眼睛眯成一条缝。
“妈,别缝了,睡吧。”
“你先睡你先睡。”陈玉兰放下针线站起来,“热水我烧好了,你洗个脚……”
话没说完,林风已经一头栽到床上。
连鞋都没脱。
陈玉兰愣了一下,轻手轻脚走过去。
她蹲下来,把林风的解放鞋一只一只褪下去。
她把鞋放到门边,又回来,拧了条毛巾,给林风擦了擦脸上的灰和汗。
他睡得跟死猪一样,一动不动。
陈玉兰看着儿子的脸,嘴角动了动。
才十八岁,眼底已经有青黑了。
她没舍得开风扇,怕费电,从柜子里翻出那把旧蒲扇,坐到床边,一下一下给他扇。
屋外蝉鸣不断。
扇了大概半个钟头,林小雅从里屋探出头来,小声说:“妈,你也去睡吧,我来扇。”
“不用,你明天还要看书呢,去睡。”
林小雅看了看床上的哥哥,又看了看母亲手里的蒲扇,没再说话,轻轻把门带上了。
陈玉兰继续扇着。
蒲扇的风一下,像是要把这两天一夜所有的疲惫都给他扇走似的。
——
同一时刻。
省城通往海平县的省道上,一盏摩托车灯在夜色里扎出去很远。
王建国把油门拧到底,热风灌进领口,吹得衬衫鼓成一个球。路边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偶尔有拉煤的大卡车从对面轰隆隆压过来,车灯晃得他眼前一白。
他没减速。
一百多公里的路,凌晨四点半,他终于看见了“海平县”的路牌。
县城还没醒。街灯稀稀拉拉,主干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王建国捏着车把左右张望,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压根不知道林风家住哪儿。
县城不大,但天还没亮,总不能挨家挨户敲门。
路边有家招待所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门头写着“鸿运旅馆”,几个字掉了漆,远看像“鸟运”。
希望自己真能走鸿运吧,走鸟运也行。
王建国把摩托熄了火,车架子一撑,推门进去。
前台就是个窄柜台,后面支了张行军床,上面躺着个穿背心的胖老板,鼾声震天。
王建国敲了敲柜台。
没反应。
又敲了两下,加了点力道。
“老板,开个房。”
胖老板翻了个身,含糊糊骂了句什么,终于睁开一只眼。
“几点了……”他坐起来,揉着眼打量王建国,“这么晚,干啥的?”
“住店。”王建国递上身份证,“开个钟点房就行。”
老板接过身份证瞥了一眼,嘴里嘟囔着往登记本上抄。
“济东市的?外地来海平县办事?”
“对,来找个人。”王建国犹豫了一下,“老板,您知不知道林风家住哪儿?就那个省状元。”
老板抄字的手顿了一下,抬头重新打量他。
“你找林风?”
“我是S省大学招生办的老师。”王建国从公文包里摸出工作证翻开,“这次过来招生。”
老板凑过去看了看证件上的钢印和照片,哦了一声,表情松下来。
“怪不得。状元嘛,有学校来找正常。”
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报纸,往王建国面前一拍。
报纸头版是张彩色照片,背景是一条窄巷子,院门口拉着红横幅,一群人围着个年轻人。
老板手指头戳着照片里的院落,“看见没,文化巷,老城区那边,从这儿出去左拐走到头再右拐,问一嗓子都知道。”
王建国盯着报纸上那个模糊的院子看了几秒,把方位记住了。
“多少钱?”
“钟点房,五块钱四个小时。”
“我可能就睡一个来小时,能不能便宜点?”
老板把登记本往柜台上一摔,翻了个白眼。
“五块钱四小时,爱住,不住拉倒。”
王建国苦笑一声,掏出五块钱拍在台上。
“住。”
房间在二楼,巴掌大的地方,一张木板床,一台吊扇嘎吱转着。
王建国把闹钟拨到五点半,和衣躺下。
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七百三十六分”“省状元”“S省大学”这几个词在来回跳。
感觉才眨了一下眼。
叮铃。
闹钟炸响。
五点半。
王建国一骨碌爬起来,脑子还是昏的,但腿已经在往外迈了。
下楼经过柜台,胖老板又趴回行军床上了,呼噜打得墙皮发颤。
“老板,文化巷从这儿怎么走?”
老板眼睛都没睁,含糊糊指了个方向。
王建国出了门,摩托车一脚踩着,顺着主街一路开过去。
清晨的海平县刚有了点声响。早点铺子支起蒸笼,白气往天上冒。
有老头牵着鸟笼溜达,有骑三轮的菜贩子吆喝着进城。
二十分钟后,他拐进了文化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