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货的地方在哪儿?”
李县长问了一句。
林风指了指厂门旁边。
“临时调度在门卫室。”
“总订货室在二楼。”
门卫室已经被改成了临时办公棚。
四个女工挤在两张木桌前。
桌上放着电话、登记本、货运路线图和几个掉漆的搪瓷缸。
铃声一响,四个人几乎同时抓起听筒。
“什么?东海市那边的口子再加八百盒?”
“没货!真没货!”
“最快也得排到两个半月以后!”
旁边那个女工一手夹着话筒,一手飞快记录。
“我不管您是不是大药房,林厂长定的规矩,排到生产批次再通知打款!”
“对,先登记,不赊账!”
另一个女工扯着沙哑的嗓子喊道:
“济东市?”
“我们没在省城打广告啊。”
“行行行,地址您慢点说,我记一下!”
其中一个嗓子已经哑得像砂纸。
她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泡着胖大海的水,又抓起下一部电话。
李县长在门外站了足足一分钟。
他当县长这些年,去过不少本地企业。
那些厂长哪个不是把仓库里的存货遮遮掩掩,最后再拐弯抹角求县里帮忙摊派?
零库存。
打款排队。
还得等两个多月。
李县长回头看了林风一眼。
这小子之前在办公室里说的,不仅没吹牛。
反而还收着说了。
一行人又上了二楼。
二楼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硬是扯进了二十条电话线。
电话机在两排木桌上摆得密密麻麻。
十几个女工挤在隔间里。
有的接电话,有的查排产,有的往登记表上抄地址。
二十部电话几乎没有一部闲着。
铃声此起彼伏,跟报警似的。
“您好,状元补脑液是正规保健品,不是药。”
“不能保证提高分数,孩子平时也得好好学习。”
“个人订单最多十盒,对,最多十盒。”
“不是有钱不卖,是这东西买多也没用,不能拿来当饭吃。”
“省城可以发。”
“您先登记地址,等排到生产批次,我们再通知您打款。”
“最快两个多月。”
李县长抬手,叫住一个刚放下电话的女工。
“你们现在订单排到什么时候了?”
女工先看了林风一眼,才翻开手边厚厚一摞登记表。
“第二个月已经排满了。”
“第三个月也快满了。”
她又抽出一张单子。
“今天上午,省城来了十七个电话。”
“都是说从报纸上看见消息,又托东海市亲戚问到我们厂里的号码。”
“有个家长想先订五十盒,我们没敢接。”
“为什么不接?”
“林厂长规定,个人最多十盒。”
林风在旁边开口。
“县长,我们卖的是保健品,不是药,更不是让家长拿来当饭喂孩子。”
“再急也得限量。”
李县长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这小子越是不肯多卖,外面的人怕是越觉得东西稀罕。
越要抢。
王建国站在门口,听得喉咙发干。
他昨晚还想拿S大的创业扶持打动林风。
现在再看看眼前这二十部电话,他忽然觉得自己早上说的那些办公室、场地、几万块扶持资金,有点拿不出手了。
这不是一个等学校扶持的学生。
这是学校得想办法求着拉回去的财神爷。
临近中午,厂里的大喇叭响了两声。
“嘀——嘀——”
机器分批停下。
工人没有同时离岗。
第一批去吃饭,第二批留下看机器。
半个小时后再轮换,每个人中午都必须歇够一个半小时。
这是林风定的死规矩。
机器可以连轴转,人不行。
产量再急,也不能拿工人的命去填。
厂房后面的空地上,搭着一个简易食堂。
木柱撑着石棉瓦,外面又加了一圈铁皮挡风。
下面摆着十几张旧木桌和二十多条长凳。
四个大铁桶和几个大锅一字排开。
白亮亮的大米饭。
油汪汪的红烧肉炖土豆。
冬瓜排骨汤和黄豆排骨汤。
蒜苗炒腊肉。
辣椒炒鸡蛋。
炒白菜和清炒时蔬。
饭管够。
菜也管够。
肉香顺着热气往外钻。
工人们端着铝饭盒排成长队,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前看。
打菜的师傅手一点都不抖。
一勺下去,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冒着尖落进饭盒里。
陈玉兰也在队伍里。
她上午过来帮食堂择菜,这会儿手里端着两个饭盒,正准备替两个忙着接电话的女工打饭。
抬头一看,林风领着个穿白衬衫、夹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她吓了一跳。
“小风,这位是……”
林风伸手拉了一下母亲的手腕。
“妈,这是咱们海平县的李县长。”
“今天专门来厂里视察。”
周围瞬间安静了。
县长。
这可是平时只能在大会和报纸上看见的人。
几个蹲在地上扒饭的年轻工人赶紧站起来。
有人嘴里还含着半块肉,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工慌忙用袖口擦了擦嘴。
李县长笑着压了压手。
“大家坐。”
“吃你们的,别拘束。”
没人敢先坐。
林风走到窗口,端了两个铁饭盒回来,把其中一个递给李县长,又拿搪瓷缸打了一勺排骨汤。
李县长接过饭盒,看了看里面油亮的红烧肉。
“你们厂这伙食标准,比县委食堂都强。”
黄毛在旁边搬来一张擦干净的长凳,咧嘴笑道:
“以前厂里不管饭,大伙中午就是冷馒头配咸菜。”
“风哥接手以后,请了两个厨子,一天两顿热饭。肉不能顿顿有,油水必须够。”
“今天县长来,大伙算是沾您的光,又多加了一锅红烧肉。”
周围几个工人笑出声。
李县长摆了摆手。
“我可没出钱。”
“这个功劳不能往我头上算。”
“今天这顿饭的钱不是您出的。”
林风在旁边坐下。
“可前进厂要是办下来,大伙以后就有正经食堂,有宿舍住。”
“这份功劳,谁也抢不走。”
李县长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眉毛挑了挑。
“行。”
“这肉炖得不错。”
工人们见县长真坐下吃饭,这才陆续坐回去。
林风却没急着吃。
他拿起一把大铁勺,走到食堂最前面,一脚踩上长条木凳。
“当!当!当!”
铁勺在饭桶边沿敲了三下。
几十个工人连同外面的装卸工、送货员,全都抬起头。
“大家继续吃,别停筷子。”
“我就简单说几句。”
林风指了指旁边的李县长。
“这位不用我多介绍了。”
“今天李县长不是来走过场,也不是来拍张照片就走。”
“他进了车间,看了生产线,也去了电话室,问了订单,还亲自尝了咱们食堂的饭。”
几个老工人放下筷子,腰杆不自觉挺直了些。
林风继续道:
“这段时间,咱们厂订单爆了。”
“四条线全塞在这个破厂房里,人歇机器不歇,还是供不上货。”
“大家在里面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天这么热,通风也跟不上。”
“出的汗得比喝的水都多。”
下面一个年轻工人扯着嗓子起哄。
“厂长!”
“只要肉管够,出点汗算个屁!”
食堂里哄地笑开。
林风也笑了。
“你们不在乎,县里在乎。”
“我林风发愁,李县长也替咱们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