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抱着公文包坐在走廊长凳上。
从办公室门缝里,他已经把刚才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会儿看见刘志明靠在墙上,他主动挪开目光,又往旁边挪了一点。
不是害怕。
是给人留点体面。
片刻后,办公室门再次打开。
林风走了出来,顺手把门带上。
刘志明猛地转过身。
一步冲过来,双手死死握住林风的手。
那双平时握刀都不会抖一下的手,此刻抖得厉害。
“林厂长……”
他牙齿打着战,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刚才县长叫我刘经理。”
林风看了看自己被攥得发白的手。
“我听见了。”
“刘经理,先松手。”
“你劲太大,我手都要被你捏碎了。”
刘志明没松。
三角眼里布满血丝。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又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林厂长。”
“这身皮,是你给我的。”
“少来。”
林风把手抽出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把人管好。”
“把货送好。”
“跟着我好好干,以后这种场面多的是。”
刘志明没再说话。
只狠狠点了一下头。
他心里却把一句话钉死了。
这辈子,他刘志明能光明正大地活成人样,是林风给的机会。
这条路,他绝不回头。
办公室里。
李县长又看了几页银行回执,这才起身拿起公文包。
“行了,小林。”
“今天看得差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
“前进厂那边,我回去就让国资办启动程序。”
“破产交割的红头文件,我亲自催。”
“最多三天。”
“三天内文件下发,你就可以准备新产线进场。”
林风站起身。
“好。”
“设备那边我会让人赶紧购置。”
“争取文件一到,厂子一收,产线马上进场,用最快速度投产。”
“到时候产量和税收都拉上去,也给县里多做些贡献。”
李县长笑着伸手点了点他。
“你这小子。”
“行。”
“有什么地方卡住,直接给小张打电话。”
“别什么事都等着我来问。”
“明白。”
一行人下了楼。
下午三点的太阳正毒。
厂区院子里的坑洼泥地被晒得硬邦邦的,空气里全是中草药味、机油味和尾气味。
黑色桑塔纳停在铁门外。
司机拉开车门。
一股冷气从车里涌出来。
李县长坐进去,又把车窗降下半截。
他看着站在外面的林风。
“小林。”
“三天。”
“回去等消息。”
“等您消息。”
车窗缓缓升起。
桑塔纳的轮胎碾过泥地,压出一道浅痕,随后驶出康乐厂铁门。
刘志明一直站在旁边。
等县长的车彻底消失在建设路尽头,他又转过身,一把攥住林风的手腕。
“林厂长。”
“我刘志明这条命,从今以后就是你的。”
林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刚才的话白说了?”
“命自己留着。”
“真想报答我,就把东海市的货送明白。”
“只要有人投诉,我就扣你钱。”
刘志明红着眼,咧嘴笑了一下。
“有投诉,我自己退一赔十。”
“别吹。”
林风拉开破昌河的副驾驶车门。
“先把账送回厂里走完流程。”
“再去东海市盯着。”
“那边不是海平县,出了事尽量别用以前的手段平事。”
“现在你是刘经理。”
“懂。”
刘志明站直身体。
“遇到麻烦我就报警。”
林风上了车。
黄毛一拧钥匙,破昌河突突响了两声。
后排。
王建国依旧坐回那堆旧报纸和空矿泉水瓶中间。
海绵裸露的破座椅硌得他大腿发麻。
从昨晚连夜赶路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衬衫全贴在后背上。
眼睛里熬得全是红血丝。
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困。
心脏反而跳得厉害。
他刚才看见了什么?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不但能和县长坐在办公室里谈税收、就业、国企破产和全县治安。
还能用几句话化解县长对刘三的敌意。
硬生生把一个在公安卷宗里挂了多年名字的混混头子,变成县长亲口认可的物流经理。
更别提那销量离谱的补脑液。
王建国盯着林风的后脑勺,眼底慢慢泛起一股近乎疯狂的热意。
这不是普通省状元。
这是条以后绝对能在商界翻江倒海的巨鳄。
普通学生去大学,是为了镀金,为了文凭,为了谋一份前程。
可林风不一样。
S大要是能把他招进去,真正得到好处的,未必是林风。
很可能是S大。
五年后,十年后。
海平县首富,东海市首富,甚至整个S省的商界大佬。
只要校友名录上有林风这个名字,往后的招生宣传还能缺招牌?
“优秀校友林风,白手起家,身家数亿。”
这行字往招生简章上一印,全省高分考生都会多看两眼。
到时候林风一高兴给学校捐一栋教学楼?
那都往小了想了。
说不定以后能捐一个学院。
王建国的手指死死掐住公文包,皮面被他掐出一个深坑。
这一趟值。
一百多公里夜路,值一万遍。
哪怕回去把招生办的桌子掀了,他也得把林风弄进S大。
面包车一路颠簸。
穿过建设路,拐进县城主街,最后扎进青砖灰瓦的文化巷。
黄毛刚把车拐过巷口,便踩了一脚刹车。
“风哥。”
“你家门口怎么又有人?”
林风睁开眼。
林家那扇破木门外,果然又围了一圈街坊。
院门下面站着两个熟人。
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白衬衫塞进西裤,胸前别着清华大学校徽。
周长林。
另一个夹着牛皮纸档案袋,脸上还挂着客气笑容。
北大招生组的钱老师。
这两人昨晚吃了闭门羹。
今天居然又来了。
林风抬手揉了揉眉心。
“还真是不死心。”
昌河面包车停下。
林风推门下车。
周长林本来正站在院门口和陈玉兰说话,听见刹车声,立刻转过身。
“林风同学!”
他快步迎过来。
刚走两步,目光却越过林风,落在从后排钻出来的王建国身上。
王建国一路坐得腰酸腿麻。
下车以后先扶了扶眼镜,又扯平胸口皱巴巴的衬衫。
这一扯,胸前那枚S省大学的校徽彻底露了出来。
周长林的脚步猛地停住。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瞬间瞪大。
他看看王建国,又看看林风,最后看向那辆破昌河面包车。
昨天晚上,S大招生办还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说,从没派人联系过林风。
结果今天呢?
S大招生办的人不但来了,还跟林风坐同一辆车回来。
周长林胸口那股憋了一夜的火,轰地窜了上来。
“好啊。”
“果然是你们S大!”
他抬手指着王建国。
“我就知道这里面有问题!”
“嘴上说没接触,背地里连人都跟着走了!”
“你们到底给林风许了什么条件?”
巷子里的街坊又来了精神。
一个个端着饭碗往前凑。
钱老师站在旁边,也眯起眼看向王建国。
王建国抱着公文包。
他已经累了一天一夜。
这会儿又累又困,根本懒得跟周长林吵。
更何况他心里清楚。
S大此前确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