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把面包车停在康乐厂门口的时候,会计老陈已经站在办公室外头等着了。
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信封,跑下台阶迎上来,脸上的褶子都快笑成了一朵花。
“林老板,县政府刚让人送来的。前进厂的手续,营业执照变更、土地使用权转让、设备清单移交,能办的都办了。就差工商局那边您本人跑一趟签字,前进厂就是您的了。”
林风接过信封,抽出里面文件翻了两页。
破产清算报告、债务承接协议、固定资产移交表、土地使用权变更申请、债权确认书。
该盖的章盖得密密麻麻。
李县长办事确实利索。
前脚答应,后脚就把能走的程序都推了起来。
信封最里面还夹着一张便签。
字迹潦草。
“林总,前进厂那边有点情况。厂里工人和几家供应商不知道从哪听到风声,说厂子换老板了,现在堵在厂门口闹。估计是怕拿不到之前欠的工钱和货款。县长让我转告您,尽量过去一趟,先把人心安住。”
林风把便签折起来,塞进裤兜。
这事不意外。
厂子一换主,工人先怕新老板不认旧账。
供应商先怕老账成死账。
他们不闹才奇怪。
“老陈。”
“哎,在。”
会计陈德发赶紧跟上。
“账上现在有多少钱?”
陈德发把硬皮账本翻开,手指顺着上面的数字一行一行划过去。
“六号那天,刘经理一天送完海平县所有单子,八千三百四十七盒,扣掉运费后,厂里进账三十万零四百九十二。”
“七号到十号,东海市和周边两个县的单子全部送完,一万一千三百二十八盒,扣掉货运成本,进账四十一万九千一百三十六。”
他翻到最后一页。
手指微微发颤。
“另外,按您的吩咐,东海市以外的预订客户必须先打款。这几天陆续收到七千多盒的订单汇款,一共二十七万八千六百一十六。”
陈德发合上账本,抬头看着林风。
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
“今天十一号,刘经理那边今天的账还没送过来。目前厂里的流动资金,九十九万八千二百四十四。”
他咽了口唾沫。
“马上就够一百万了。”
老陈做了四十多年会计。
之前厂里的账,他见过最多的时候也没过二十万。
可这几天,他每天都得把账重新加一遍。
每加一遍,手都要抖一次。
这...这实在是太多了。
林风点头。
“拿四十万现金给我,我去一趟前进厂。”
陈德发愣住了。
“林老板,这马上就够百万了,要不再等一会儿?”
“说不定一会儿又有订单汇款过来,咱们等突破百万大关再动这钱呗?”
林风看了他一眼,笑了。
“等什么等。”
“百万算什么。”
他拍了拍老陈肩膀。
“老陈,你跟着我好好干,只要你不出错,后面千万、万万的账,也能让你过过手。”
陈德发嘿嘿笑了一声。
“行,我这就去办。”
十几分钟后。
财务室保险柜开了。
陈德发提出来一只黑色帆布尼龙手提袋,沉甸甸的。
里面大部分是银行封好的百元整扎,也有一些订单回款里留下的十元、五十元旧票子。
四十万现金。
压得袋子提手都绷得发紧。
林风接过袋子掂了掂。
“那我先走,你在厂里守好。”
他刚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陈德发。
“对了,老陈,这四十万的账你怎么做的?”
陈德发愣了一下,赶紧道:“我懂,我已经按厂里支出做账了。”
林风脸上的笑没了。
“这账不能这么做。”
陈德发一脸茫然。
“林老板?我做的有什么不对么?”
林风转回来,手指点在账本上。
“前进厂跟康乐厂,是两个厂。”
“这钱是前进厂的支出,你怎么能算到康乐厂头上?”
陈德发推了推老花镜。
“林老板,这两个厂不都是您的么?这也得分开算?”
“当然得分开。”
林风语气不高,却压得陈德发后背发紧。
“康乐厂和前进厂,是两个独立的厂。我从康乐厂拿四十万给前进厂支出,按你这样做账,我就成挪用公款了。”
“这可不是小事,搞不好要坐牢的,明白么?”
陈德发脸色唰地白了。
“啊?不至于吧?”
“我干了四十多年会计,之前厂子的老板从厂里拿钱出去,都是记厂里支出,从来没出过事。”
“你之前那些厂子他们没出事,不是因为他们运气好,是因为他们不赚钱懂么?”
林风盯着他。
“咱们现在日进斗金。你只看见上面的好处,却没看见背后的凶险。”
“我为什么让你纳满税?”
“为什么让你把每一笔再小的开支,都要把账做清楚?”
“就是不想哪天阴沟里翻船。”
陈德发额头冒出一层汗,虽然他不觉得怎么就会阴沟里翻船,但不妨碍他清晰感受到这个小老板对自己的不满。
“那……那这四十万应该怎么做?”
“我之前接手康乐厂,给员工补发工资,打广告,不是自己贴过一笔钱进来么?”
“先从那里先冲一部分。”
“剩下的,挂我个人借款。等月底分红的时候,从我那份里扣回来。”
陈德发连连点头。
“明白,我马上改。”
林风看他嘴上答应得快,眼里却还有一点旧习惯带来的不以为然。
他停了两秒。
“老陈,你听说过长城机电沈太福的事没有?”
陈德发愣了愣。
“九三年那个?”
“对。”
林风竖起一根手指。
“他被查的时候,公司账和私人账混成一锅粥,钱去哪儿了根本说不清。查账的时候,每一笔糊涂账都成了挪用公款的罪证。”
“判了死刑。”
啪嗒。
陈德发手里的钢笔掉到地上。
林风弯腰捡起来,放回桌面。
“你之前做账没出事,是那些老板流水小,没人眼红,也没人查。”
“咱们现在可不一样,是站在风口浪尖上。”
“要不了多久,百分之百有人盯着。”
“不把账做死,就是把破绽露出来,等人拿捏。”
陈德发背上已经湿透了。
“林老板,我记住了。”
“以后每一笔账,我都按您说的做。”
“不是按我说的做。”
林风提起钱袋。
“是按规矩做。”
“很多时候守规矩能避免很多麻烦。”
说完,他朝楼下喊了一嗓子。
“黄毛,带两个人,走。”
昌河面包车发动起来。
黄毛开车,寸头坐副驾,后面还挤着两个弟兄。
林风坐在副驾驶,黑色手提袋搁在脚边。
车出了康乐厂铁门,沿着城东那条坑坑洼洼的路颠过去。
黄毛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风哥,你怎么懂这么多?”
“九三年的事你都知道?那会儿你才多大?”
林风靠着椅背,没睁眼。
“我懂得不多,能有今天?”
黄毛嘿嘿笑了一声,又皱起眉。
“可长城机电那事,应该是个例吧?”
“都过去这么些年了。”
“个例?”
林风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去的白杨树。
“这几年下海发财的人越来越多,公私账搅不清,被人抓住把柄活活捏死的事情,更是遍地开花。”
“市值上千万的厂,因为几千块的私账,被人抓住把柄,最后闹得一地鸡毛,也不是没有。”
“只是这年头,很多事你查不到而已。”
黄毛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收益好的厂反而会被查?”
“收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