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台阶上。
  周国强带着赵国栋、张主任、刘胖子、张会计、赵大柱等人站成一排。
  像迎接检阅。
  周国强迎上来,伸出手。
  “林总。”
  “欢迎欢迎。”
  “我是周国强,厂里的情况我最清楚,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
  “周厂长。”
  林风没握他的手。
  “听说你在这里待了六年?”
  周国强的手僵在半空。
  “对。”
  “六年。”
  “那六年来你没解决的事,我也不指望你能现在立刻帮我解决。”
  周国强脸色发白。
  手慢慢收了回去。
  林风目光扫过他身后那排人。
  “在场的。”
  “除了普通工人。”
  “所有科长、主任、办公室人员,今天全部清退。”
  “回去等通知。”
  “验收后,谁留谁走,我再决定。”
  赵国栋第一个急了。
  “林总,这不合适吧?”
  “我们在厂里干这么多年……”
  “你是办公室主任赵国栋?”
  “对。”
  “宿舍楼里,你给亲戚安排了几间房?”
  赵国栋脸一下僵住。
  林风又看向后勤张主任。
  “张主任。”
  “你丈母娘、小舅子、外甥女,现在还住厂里宿舍吧?”
  “水电、吃喝、拉撒,全走厂里的账?”
  张主任脸涨成猪肝色。
  “那……那是以前厂里同意的。”
  “以前的事,我暂时不追究。”
  林风抬手,指向厂门。
  “今天之内。”
  “所有非正式在岗职工,搬出去。”
  “搬不完的东西,放厂门口。”
  “明天自己来拉。”
  张主任嘴唇哆嗦。
  “凭什么?”
  “我们住了八年,这就是我们的地……”
  林风把破产重组文件拍到他胸口。
  “凭这个。”
  “县政府、工商局、法院。”
  “三个章。”
  “你不服,去法院告我。”
  张主任低头看着文件上的红章。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风转头。
  “黄毛。”
  黄毛一步上前。
  “在。”
  “带人去宿舍区。”
  “不是本厂正式在岗职工的,全部请出去。”
  “东西帮他们搬到厂门口。”
  “半小时内给我清干净。”
  黄毛咧嘴。
  “明白。”
  “寸头,带人上楼。”
  “谁家东西多,帮着搭把手。”
  十几个青年立刻往宿舍楼去。
  刘胖子急了。
  他冲出来要抓林风袖子。
  “你不能这样!”
  “我那两套房,当年厂里批了条子的!”
  “我要去县里告你!”
  林风侧身躲开。
  声音平平。
  “去告。”
  “国资办文件写得清楚。”
  “破产企业资产移交后,原有非法占用,一律清退。”
  “你那张条子,哪个领导批的?”
  “他还在不在位?”
  “你去县里时,顺便问问看到底怎么回事。”
  刘胖子张着嘴。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林风又看向赵大柱。
  “赵师傅是吧?”
  赵大柱把烟掐灭。
  “车间里那批花生、地瓜干。”
  “十五分钟拉走。”
  “过了时间还在那,我全按废品处理。”
  赵大柱脸涨得通红。
  “你……”
  “你是厂里老人,我知道。”
  林风语气缓了一点。
  “新厂投产后,需要老师傅带产线。”
  “你愿意好好干,我按技术骨干待遇给你开。”
  “工资比你现在高。”
  “你不愿意,今天结清欠你的工资。”
  “好聚好散。”
  赵大柱站在原地。
  嘴唇动了几下。
  最后把烟头踩进水泥缝里。
  “……我留。”
  “行。”
  林风点头,又转向张会计。
  “工资名册上多出来那两个人。”
  “今天划掉。”
  “以后谁再敢跟我玩吃空饷那一套,直接报警处理。”
  “没有例外。”
  张会计扶了扶眼镜。
  手指有点抖。
  他低头翻开工资名册。
  翻到老丈人和小姨子的名字。
  咬着牙,拿笔划了下去。
  一道黑线。
  划得很重。
  宿舍楼那边已经传来哭骂声。
  “凭什么赶人!”
  “我在这儿住了八年!”
  “谁敢动我东西!”
  黄毛的嗓门隔着一栋楼传过来。
  “嫂子,别为难我们。”
  “东西我们帮你搬!”
  “大爷,您慢点,门口有台阶!”
  “那个谁,别瞪眼。”
  “你户口本上又没写前进厂,赖着不走是什么道理?”
  有人坐在地上撒泼。
  “我不走!”
  “谁敢搬我东西,我就死在这里!”
  两个青年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抬被褥。
  一个抬人。
  连人带铺盖卷,一块儿送到厂门外。
  围观人群看得眼皮直跳。
  可没人敢上前。
  不到二十分钟。
  宿舍楼里陆陆续续出来七八个人。
  有人拎包袱。
  有人抱孩子。
  有人拖着旧木箱。
  还有人抱着搪瓷脸盆,脸色铁青。
  张主任的丈母娘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站在楼道口。
  七十三岁。
  腿脚不利索。
  黄毛回来问了一句。
  “风哥。”
  “这位是张主任他丈母娘。”
  “年纪大,腿不好。”
  林风抬眼看过去。
  又看向站在旁边、脸色发白的张主任。
  “找辆三轮车。”
  “再找两个人帮她搬东西。”
  “别把老人给摔了。”
  张主任愣住。
  他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低下头,过去扶住老太太胳膊。
  老陶一直站在办公楼走廊。
  看着宿舍楼前发生的一切。
  周国强站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
  厂里这些破事,他俩早就想解决了。
  但事实是一个六年没办成。
  一个十一年没办成。
  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连办公室都没坐进去。
  站在厂门口。
  半小时。
  全都给铲平了。
  老陶胸口那块压了十几年的石头,像是忽然被这少年一脚踢飞。
  他不自觉松快了不少。
  他走下台阶,来到林风面前。
  “林厂长。”
  林风看着他。
  老陶伸出手。
  “我是陶志远。”
  “周厂长之前,这个厂我管了十一年。”
  “厂里的老账、设备清单、债务明细,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旧事,全在我办公室。”
  “你什么时候要看,我可以给你仔细说说。”
  林风点头。
  “陶厂长辛苦了。”
  老陶摇头。
  “不辛苦。”
  “终于有人接这个烂摊子。”
  “我真的感觉,踏实了。”
  周国强站在旁边。
  沉默片刻,也开口道:
  “林总。”
  “我的办公室、财务档案、供销合同、银行债务、设备折旧表,都在楼上。”
  “你什么时候要看?我现在给你交接?”
  林风看了他一眼。
  “先交账。”
  “然后你们所有人,配合验收。”
  “谁的账有问题,谁自己说。”
  “别等我翻出来,不留情面。”
  周国强心里一紧。
  连忙点头。
  “明白。”
  厂门外。
  原本堵门的工人和供应商,已经没人再喊了。
  有人看着被清出来的关系户。
  有人看着那只黑色帆布袋。
  有人又看向赵大柱。
  赵大柱这个最横的车间主任,居然选择留下。
  厂里那些普通工人,心里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