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一盘盘上来。
蒋梅吃得很慢。
她平日里喝酒爽快,骂人爽快,收钱爽快,今晚却总把话咽回去。
林风也不催。
第二轮酒开了。
蒋梅喝得比平时多。
脸上泛着酡红,眼神带了水汽,但神志清醒。
她一直没碰桌上那张纸。
隔壁桌几个光膀子大叔在吹牛,说东海市的房子马上要涨价,说隔壁县有个万元户跑路。
破收音机里换了一首歌。
王菲的《红豆》。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蒋梅忽然开口。
“林风。”
“嗯?”
“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林风想了想。
“录像厅。我去修VCD。”
“对。”
蒋梅笑了。
“那天你穿着校服,衣服都洗白了,领子上还有个破洞。”
她学了个腔调。
“老板娘,你这VCD是不是又坏了?修好,给个二十块就行。”
林风也笑了。
“后来你加到三十。”
“因为你修得快。”
蒋梅托着腮。
“五分钟。”
“我找了三个师傅都搞不定的破机器,你五分钟。”
她的眼睛盯着林风,那双桃花眼里有种说不清的光。
“那时候你兜里加起来不到四十块。”
“现在呢?”
她指了指那张纸。
“张嘴就是百分之五的股份,六千的月薪。”
“前进厂那个烂摊子你花了四十万接过来,以后经过你手经营几个月,少说也值个几百万吧?”
她顿了一下。
“你变化太大了。”
林风嚼着毛豆,没说话。
蒋梅又灌了口酒。
放下瓶子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划着圈,漫不经心的样子。
“但也很怪。”
她说。
“你一点都没变。”
林风抬眼。
蒋梅看着他。
“当初你身上掏不出一百块的时候,坐在我面前就是这副德行。”
她比了个手势。
“现在你身价上百万了,还是这副德行。”
“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包括这种半真半假欠揍的调调,一模一样。”
她的嘴角翘着,笑意却没到眼底。
“别人暴发了,不是买车就是买房,要不就满世界找女人。”
“你倒好,坐这儿请我吃十块钱的烧烤。”
林风道:“你嫌弃?”
“没有。”
蒋梅摇头。
“就是觉得……”
她把酒瓶放到一边,双手抱臂,微微仰头看着铁皮棚顶。
“觉得自己离你越来越远了。”
这句话很轻。
轻到差点被隔壁桌的划拳声淹没。
林风手里的毛豆壳停在半空。
蒋梅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叠好,塞回林风面前。
“这个,你找别人吧。”
林风眉头动了一下。
“你不要?”
“不是不要。”
蒋梅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利落。
“是我真不合适。”
“我一个录像厅的老板娘,连初中都没念完。你让我去管几百号人的大厂,签合同,跑税务,对账本?”
“我看了那些数字就头疼。”
“这些可以学。”
“学不来的,我也不想学。”
蒋梅笑了笑。
“有些东西天生就不是我的。”
林风看着她。
以蒋梅的性子,这番话说得太平静了。
她应该跳起来骂他扣门,或者嬉皮笑脸地开条件,再或者直接把文件抢过去往兜里揣。
不应该是这样。
这样客气。
这样疏远。
蒋梅用竹签拨着盘子里的辣椒面。
“林风,你这条件,要是换成别人,别人肯定立马点头。”
“换成别人,我也不会给。”
蒋梅抬眼瞪他。
“你别老堵我话。”
林风笑了笑。
“行,你说。”
蒋梅把竹签放下。
“我知道你看得起我。”
她顿了顿,又说:“也知道你是真想让我发财。”
林风没说话。
蒋梅说:“可我真不是那块料。”
林风刚要开口,蒋梅抬手止住他。
“你先听我说完。”
她说:“我会跟混混打交道,会收账,会吵架,会看人脸色,也会把黄毛那帮小子骂得服服帖帖。”
她笑了一下。
“可那是录像厅,是街面上的小池塘。”
她指了指文件。
“前进厂是大河。”
林风说:“这条大河未必比池塘水深。”
蒋梅摇头。
“你可以花钱找更厉害的人。”
她说:“东海市那么多国企干部,下岗的厂长,退休的主任,有经验的人一抓一把。”
“你给六千一个月,别说找一个,找三个都有人排队来。”
林风说:“那些人我信不过。”
蒋梅看着他。
“你不能只靠信不信。”
林风淡淡道:“我现在就靠这个。”
蒋梅怔住。
林风说:“前进厂刚接手,账还没理清,关系户还会反扑,供应商还要安抚,工人还要稳住。”
“这个时候找个外来的职业厂长,能力再强,也得先摸情况,慢慢来。”
“等他摸明白,黄花菜都凉了。”
蒋梅低头不语。
林风继续说:“我需要一个进去第一天就能压住场的人。”
“黄毛那帮人听你的,三爷那边也会给你面子,县里看我面子不会卡你。”
“你缺的那些,我给你补。”
蒋梅拿起烟,却没点。
她夹着那根烟,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林风,你把路都替我铺好了。”
她笑。
“姐要是再说不行,倒显得姐矫情了。”
林风说:“那就签。”
蒋梅看着文件上空白的签字栏。
她伸手拿起笔。
笔尖落到纸上时,她却停住了。
她脑子里跳出来的不是厂房,不是钱,不是六千月薪。
是苏清颜那张干净的脸。
那个小姑娘穿着素色裙子,站在林风身边时,眼睛里全是光。
蒋梅见过她看林风的样子。
也见过林风看她的样子。
那种东西骗不了人。
蒋梅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笔很重。
她一个快三十岁的寡妇,跟一个十八岁的省状元大老板坐在夜市谈未来。
听起来多可笑。
她要是想再往前一步,算什么?
算林风身边的什么?
合伙人?
姐姐?
寡妇老板娘?
还是外头人嘴里那个见不得光的女人?
她蒋梅嘴硬了一辈子。
被男人占便宜她敢打。
被亲爹坑她敢断亲。
被混混堵门她也没怕过。
可有些事,她不能装糊涂。她喜欢林风,她不甘心彼此的关系永远停在朋友这个阶段,她想要更进一步,非常想。
她恨自己对林风有不合时宜的渴望,但人可以控制自己不爱另一个人吗?
林风有苏清颜。
那小姑娘干净得让人心疼。
林风也值得一个干净的未来。
她蒋梅身上,背着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死过男人。
有个烂赌鬼爹。
开过录像厅。
天天跟街面上的混混打交道。
身上每一处都沾着老城区的烟味和灰。
她若真坐上前进厂厂长的位置,每天跟林风绑在一起,别人会怎么说?
苏清颜会怎么想?
苏振国那种人又会怎么想?
蒋梅垂下眼,把笔放回桌上。
“我不签。”
林风看着她。
“为什么?”
蒋梅笑了笑。
“刚才不是说了嘛,不是那块料。”
林风说:“这不是理由。”
蒋梅端起酒杯,把剩下半杯啤酒喝完。
“林风,别逼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