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日头正毒。
军绿色的猎犬越野车在一片刺眼的阳光中,缓缓驶入海平县公安局的大院。
橡胶轮胎碾过滚烫光滑的沥青水泥地,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苏振国推开车门,脚踩在地面上的那一刻,膝盖竟然不受控制地软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车门框,大口喘了几口粗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空气里翻滚着柏油被晒化的焦糊味。苏振国抬起头,目光越过大楼前的国旗杆,落在了正门顶端那枚巨大的警徽上。
往日里,这枚警徽在他眼里是天平,是利剑,是他引以为傲、甚至愿意拿命去捍卫的信仰。
可今天,那金红相间的色彩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就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视网膜,刺得他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苏振国猛地低下头,像个做贼的人一样,夹紧了腋下的黑色手包,低着头、快步走进办公大楼。
回到大队长办公室,他反手将门反锁,甚至连平时最爱天天开着用来透气的半扇窗户都死死关严。
拉上百叶窗,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办公室里顿时暗了下来。
他走到墙角的铁皮保险柜前,掏出钥匙。
因为手抖得厉害,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眼。
“咔哒”一声,柜门弹开。
苏振国拉开手包拉链,将那本缺了一页的黑色硬皮账本拿出来。
他的手悬在半空,死死盯着那发黄的封皮,脑子里全是江边越野车里,那张纸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的画面。
砰!
他猛地将账本扔进保险柜最底层的绝密档案盒里,用力砸上柜门,仿佛关上的不是什么证物,而是他这二十年问心无愧的警察生涯。
苏振国跌坐在办公椅上,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大口大口地抽着闷烟。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老苏,在里头不?”门外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醇厚嗓音。
苏振国夹着烟的手猛地一哆嗦,烟灰掉在了警裤上。
他赶紧拍掉烟灰,抹了一把僵硬的脸,走过去把门打开。
站在门外的是治安队的副大队长,他的副手,也是他的前辈老刑警马建国。
老马今年五十五了,平时永远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逢人三分笑,是局里出了名的老好人,也是当年带过苏振国的半个师傅。
“师傅,您怎么来了?”苏振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侧身让人进来。
“路过看你门关着,寻思你是不是中暑了。”老马慢吞吞地走进来,把茶缸放在办公桌上,盯着苏振国的脸端详了两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眼里全是血丝,昨晚又熬大夜了?”
老马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想要拍拍苏振国的肩膀。
“工作是干不完的,你这么个熬法,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苏振国的目光,死死落在了老马伸过来的那只手上。
那是一只干了一辈子刑警的手,食指侧面有老茧,手背上有抓捕嫌犯时负伤留下的疤。
苏振国以前最敬重这只手,觉得这是东海市最干净的手。
可是现在,苏振国脑子里轰然炸开了一行字。
那是他翻开那本黑色账本时,看到的一行记录。
就在前几页,他当时只是匆匆一瞥,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了脑子里。
——【九五年六月,城西洗浴中心查封案,送马建国,三万元。现金,放于局属家属院信箱。】
三万块钱。
九五年的时候,能在东海市买大半套商品房。
苏振国看着老马那张宽厚、关切的脸,突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的恶心。
他以前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天天教导年轻警员要“对得起身上这身皮”的老前辈,竟然早就成了龙健案板上的熟客!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想要避开那只手。
甚至,按照他以往“黑面神”的脾气,他现在就该拍着桌子,指着老马的鼻子质问他那三万块钱是怎么回事。
可是,苏振国的肩膀僵住了。
他的手垂在裤兜旁,隔着一层布料,碰到了那个金属防风打火机。
恍惚间,仿佛感受到打火机还残留着他亲手烧毁那页“段涛之妻”账目的温度。
苏振国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大团浸水的棉花,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有什么资格质问老马?他有什么脸去掀别人的底?
他苏振国,现在跟老马,跟局里那些拿过黑钱的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老马的手落空了,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怎么了这是?魔怔了?”
“没……没事,师傅。”苏振国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水,僵硬地扯动嘴角,附和着干笑了一声,
“就是突然有点头晕。您说得对,最近是太累了,我该歇歇了。”
“这就对了嘛,案子慢慢办,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老马端起茶缸,又笑呵呵地嘱咐了两句,这才转身溜达着出了办公室。
看着老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苏振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第一次觉得,这栋他待了二十年的大楼,空气竟然如此浑浊,令人窒息。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振国猛地睁开眼,拳头攥得死紧。
如果自己就这么把账本藏起来,那自己真就成了一个掩护贪腐的黑警。
他苏振国哪怕脱了这身皮,哪怕去监狱里蹲着,也决不能带着这种耻辱活一辈子。
他要去坦白。他要去找一个能把这天捅破、而且绝对不会跟龙健同流合污的人。
苏振国一把拉开门,大步流星地朝楼上走去。
三楼最东头的办公室,挂着“常务副局长”的牌子。里面坐着的是局里空降过来不到两年的陈副局长。
此人是从外省省厅下来的,背后有极硬的背景,从来不参与S省的人情往来,是个绝对的铁腕清流。
苏振国来到门外,停下了脚步。
只要推开这扇门,把保险柜里的账本交出来,交代自己撕毁了一页,交代自己岳母收了三成干股的事实,那这场席卷S省的扫黑风暴就会彻底引爆。
龙健会死,刘志明会死,几十上百个官员会落马。
当然,岳母会坐牢,段涛的清名会毁于一旦,妻子会跟他决裂,女儿也会有一个因包庇和渎职被开除警籍的劳改犯父亲。
值得吗?
苏振国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再抬起来,又死死捏成拳头。他在门口徘徊了整整十分钟,冷汗把后背的警服都浸透了。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准备去敲门的时候,“吱呀”一声,门自己开了。
陈副局长拿着一个文件袋走出来,迎面撞上满头大汗的苏振国,先是一愣,随即热情地拉住他的胳膊。
“老苏?你在这儿转悠什么呢,找我汇报工作?快进来。”
苏振国被硬拉进办公室,按在沙发上。
“刚好你来了,我正要下去找你。”陈副局长兴奋地倒了一杯水递过来,压低声音说道,“省厅刚下的绝密通报!龙健有消息了!”
苏振国心脏猛地一缩:“在哪?”
“有人提供可靠线索,他在沿海某个港口露了面,准备跑路去东南亚。”陈副局长拍着沙发扶手,冷笑道。
“省厅已经联系了当地边防和特警,目前全面封锁搜查,布下了天罗地网。这颗毒瘤,也就是这几天的事,肯定落网!”
苏振国端着纸杯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滴热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毫无察觉。
龙健要被抓了。
一旦龙健落网,专案组绝对会不择手段地撬开他的嘴。
哪怕没有账本,龙健也很有可能会把那些送过钱的人一个个咬出来,作为自己立功保命的筹码!
如果自己现在坦白,那就彻底坐实了段家收黑钱的罪名。
如果不坦白,等龙健被抓后咬出来,性质只会更恶劣!
苏振国的心理防线被推到了悬崖边缘,他大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发干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