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死一样安静。
赵胖子那句“从黑老大手里赢了十万块钱”,像一颗炮仗,直接在高三二班炸开。
十万。
九八年的十万是什么概念?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两三百,县城一套小房子也就几万块。
对这群还在为小卖部一包辣条、一袋冰袋斤斤计较的高中生来说,十万块已经不是钱了。
那是传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风身上。
苏清颜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林风。
眼睛里先是震惊,随后又有些茫然。
林风?
黑老大?
十万块?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怎么听都不像一回事。
王浩最先反应过来,嗤笑一声。
“赵成,你脑子不是坏了吧?”
“林风?”
“他从黑老大手里赢十万?”
“你怎么不说他是赌神转世?”
班里顿时有人笑出声。
“哈哈哈,赌神林风?”
“风哥,给我们表演个搓牌啊!”
“快,谁有扑克牌?”
赵胖子急了。
他一屁股挤到林风桌边,喘着粗气。
“不是,我真听见了!”
“高三六班那帮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那人也是咱学校的,也叫林风,还说长得挺帅,穿白衬衫。”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然后慢慢扭头,看向林风今天身上的白衬衫。
干净。
挺括。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林风肩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太多。
赵胖子的眼睛一点点瞪大。
“卧槽……”
“风子,你今天还真穿白衬衫啊?”
班里又安静了一下。
王浩脸色微变。
苏清颜也下意识看向林风。
林风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把手里的铅笔转了一圈,懒洋洋地抬起头。
“对。”
他语气平静。
“那个人就是我。”
教室里静了半秒。
下一秒。
“哈哈哈哈哈!”
全班炸了。
有人拍桌子,有人笑得趴在桌上。
“林风,你还挺会接!”
“装得跟真的一样。”
“风哥,十万块呢,借我两块买汽水行不行?”
“赌神,快带带我!”
赵胖子愣了半天,也跟着笑了。
“你小子是真能吹。”
“还对,那个人就是我。”
“我差点就信了。”
王浩冷笑一声,像是终于抓住了林风的笑话。
“有些人啊,成绩不怎么样,吹牛倒是一套一套。”
“十万块。”
“你知道十万块有多少吗?”
林风看了他一眼。
“知道。”
王浩讥讽道:“那你说说,十万块能买多少套黄冈密卷?”
林风想了想。
“够把你埋了。”
班里又是一阵哄笑。
王浩脸顿时黑了。
“林风!”
班主任刚好从门口经过,敲了敲门框。
“笑什么笑?”
“高考只剩几天了?还笑得出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
班主任扫了一眼。
“早读!”
“英语课代表带读。”
苏清颜立刻站起来,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楚。
“大家翻到第三单元。”
她平时当班长时很有条理,可刚才那句“那个人就是我”还在她脑子里打转。
她带读时,余光忍不住飘向林风。
林风低着头,像是在认真看书。
可苏清颜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太平静了。
正常人被同学这么开玩笑,要么急着否认,要么跟着笑闹。
可林风刚才承认时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苏清颜心里轻轻一跳。
不会吧?
不可能。
林风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她捏了捏课本边角,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林风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
苏清颜立刻低头。
下一秒,桌面上轻轻滑过来一张纸条。
【班长,看书,不许偷看我。】
苏清颜耳根一热。
她咬了咬唇,拿起笔,在纸条下面认真写了一行。
【我没有偷看。】
纸条又被推回去。
林风很快回了一句。
【那就是光明正大看?】
苏清颜脸一下红了。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半天没敢再递回去。
林风看着她低头装认真,嘴角微微扬起。
这小姑娘。
逗一下就脸红。
早读声在教室里响起。
阳光、粉笔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一切都带着青春的味道。
可就在教室外的走廊尽头,一道瘦瘦小小的身影停了下来。
林小雅抱着几本作业本,站在窗外。
她是初二的学生,今天被老师叫来高中部办公室送材料。
路过高三二班时,她原本只是随意看一眼。
可听见“林风”“十万”“黑老大”几个字后,她脚步就停住了。
小雅透过窗户,看着教室里那个低头看书的哥哥。
白衬衫。
干净利落。
神色平静。
全班都在笑,连那个漂亮班长似乎也松了口气。
只有小雅没笑。
她想起前几天哥哥提回家的黑色塑料袋。
想起桌上一扎扎用黑皮筋捆好的钱。
想起母亲半夜坐在煤油灯下发抖的样子。
也想起哥哥说,那些钱是修机器赚来的。
小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作业本。
她很聪明。
聪明到很多事不用别人说透。
她抬头又看了林风一眼,眼神安静,却比平时更深了一点。
“林小雅?”
走廊那边,一个老师喊她。
“愣着干什么?快点送过来。”
小雅回过神,轻轻应了一声。
“来了。”
她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
可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高三二班。
哥哥。
你到底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