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梅靠近半步,指尖在林风袖口轻轻勾了一下,声音压得又低又软。
  “别太冲。”
  “海平饭店老板有点关系。”
  林风垂眼看了看她勾住自己袖口的手。
  蒋梅像是才发现动作过界,想收回去,却又故意没收。
  她眼尾挑着看他。
  “看什么?”
  “怕你年轻气盛。”
  林风笑了笑。
  “梅姐放心,我这人最讲道理。”
  “你讲道理?”
  蒋梅轻哼一声。
  “你讲起道理来,比抡板砖还吓人。”
  林风没再接话。
  他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沓用黑色皮筋捆着的蓝绿色百元钞。
  一万块钱。
  在九八年的海平县,一万块摆出来,足够让普通人呼吸一滞。
  女经理的眼神瞬间变了。
  周围几个客人也看直了眼。
  有人小声惊呼:
  “这么多钱?”
  林风从那沓钱里随手抽出一叠,大概一两千块,抬手一扬。
  哗啦一声。
  蓝绿色的百元钞像雪片一样,直接砸在女经理胸前和脸上,又散落一地。
  大堂彻底炸了。
  “哎哟!”
  “真钱?”
  “这小伙子谁啊?”
  “这么多钱,家里开矿的?”
  女经理被钱砸得后退半步,脸涨成猪肝色。
  “你!”
  她恼羞成怒,抬手就要去抓林风的领口。
  “住手!”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快步下来。
  他穿着短袖白衬衫,皮鞋擦得锃亮,额头上已经冒了汗。
  他就是海平饭店老板,陈建。
  “怎么回事?”
  “吵什么?”
  女经理像见了救星,立刻道:
  “老板,这几个人……”
  她话还没说完,陈建的目光已经落在地上的钞票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那沓还被林风拿在手里、用黑色皮筋捆着的钱上。
  陈建瞳孔微微一缩。
  黑皮筋。
  海平县普通人捆钱,用报纸,用橡皮筋。
  可这种黑皮筋捆法,他见过。
  地下场子出来的钱,才这么扎。
  尤其最近老城区那边风声正盛。
  传得最邪乎的,就是一个一中的学生,从刘三爷的场子里赢走大钱。
  最后不仅全须全尾出来了,还是刘三爷亲自送出来的。
  据说那小子背景不简单。
  陈建是开饭店的,迎来送往,消息比一般人灵。
  他再看林风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不会这么巧吧?
  陈建立刻换了张脸。
  “误会!”
  “都是误会!”
  他快步走到林风面前,先一把拍开女经理伸出去的手。
  随后,他又弯腰亲手把地上的钱一张张捡起来。
  女经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老板,他拿钱砸人!”
  陈建猛地回头瞪了她一眼。
  “闭嘴!”
  女经理被这一声吓住。
  陈建把钱捡齐,理整后双手递回林风面前,笑得十分客气。
  “小兄弟,下面人不懂事,怠慢贵客了。”
  林风没马上接。
  他看向黄毛几人。
  “他们是我请来的客人。”
  陈建立刻点头。
  “明白,明白。”
  林风道:
  “不是来找茬的。”
  “当然不是!”
  陈建笑得更和气。
  “来饭店就是吃饭,哪有什么找茬不找茬。”
  林风又问:
  “那牡丹厅能进吗?”
  陈建腰又低了两分。
  “能进,当然能进。”
  林风这才伸手接过钱,随手重新塞回书包。
  旁边前台姑娘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都有点发直。
  她在饭店上班,每个月工资也就两百多。
  刚才那一把钱,顶她大半年工资。
  可林风丢出去时,眼皮都没眨一下。
  蒋梅站在一旁,唇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她凑近林风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林老板,刚才挺吓人啊。”
  林风侧头看她。
  “吓到梅姐了?”
  蒋梅故意抬手拍了拍胸口,眉眼带笑。
  “可不是么,吓得这都快跳出来。”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不对,耳根微微发热。
  偏偏她不躲,反而盯着林风,像等他接招。
  林风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
  “那等会儿少喝点酒,不然跳得更厉害。”
  蒋梅一怔,随即轻轻踢了他鞋尖一下。
  “嘴真欠。”
  林风笑了笑,没躲。
  陈建亲自领路。
  “各位楼上请,牡丹厅已经备好了。”
  黄毛几人站在原地,竟一时没人敢动。
  刚才还拦着他们不让进的大堂经理,现在脸色难看地站在旁边。
  而饭店老板,却亲自弯腰请他们上楼。
  这种反差,让黄毛几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黄毛看着林风的背影,喉咙发紧。
  他以前也跟过所谓大哥。
  那些人喝点酒就吹自己多狠,遇到事就让小弟顶,自己跑得比谁都快。
  可林风不一样。
  昨天他们帮的是林风的家人。
  今天林风就把他们当兄弟,带进全县最好的饭店。
  哪怕他们穿得寒酸。
  哪怕他们被人瞧不起。
  林风也没有让他们低头。
  反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们的脸给抬起来了。
  黄毛深吸一口气。
  “走。”
  他带头迈上红地毯。
  这一次,脚步比刚才稳了许多。
  牡丹厅在二楼最里面。
  红木双开门一推开,里面铺着白桌布,墙上贴着牡丹花的彩色壁纸。
  圆桌能坐二十来人,玻璃转盘擦得发亮。
  头顶吊灯没有大堂夸张,却也亮堂。
  窗边还摆着一台落地电扇,呼呼吹着热风。
  几盘凉菜已经摆好。
  黄毛几人进门后更局促了。
  有人下意识想把烟拿出来,又想到这是包厢,立刻塞回口袋。
  林风看见了,笑道:
  “想抽就抽。”
  黄毛愣了愣。
  “风哥,这地方能抽?”
  蒋梅拉开椅子坐下,斜了他一眼。
  “包厢不抽烟吃饭,难道供起来?”
  黄毛这才嘿嘿笑了一下。
  气氛松了些。
  蒋梅坐在林风旁边。
  刚坐下,她就发现他身上还带着白天奔波后的淡淡汗味和皂角味。
  干净,不腻人。
  她眼神轻轻晃了一下。
  林风正低头翻菜单,察觉她看自己,头也不抬道:
  “梅姐,别这么看我。”
  蒋梅托着腮,笑吟吟道:
  “我怎么看你了?”
  “像在盘算怎么把我卖了。”
  “卖你?”
  蒋梅靠近一点,声音压低。
  “你现在这么值钱,我哪舍得卖?”
  林风翻菜单的手停了一下。
  黄毛几人耳朵一下竖了起来,却没人敢笑出声。
  林风淡定地把菜单推给她。
  “那梅姐替我点菜。”
  蒋梅看他转移话题,眼尾笑意更浓。
  “不怕我点贵了?”
  “怕你点少了,显得我小气。”
  蒋梅拿起菜单,指尖故意从他手背边擦过。
  “不小气就行。”
  林风只当没感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蒋梅看他这副明明察觉却装没事的样子,轻轻哼了一声。
  “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