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没往城关派出所的方向拐。
  林风靠在后排,看窗外的梧桐树影一排排往后退。
  六月的风灌进车里,闷热,裹着柏油路被暴晒一整天的焦味。
  苏振国没跟他说话。
  他单手打方向盘,白衬衫袖口卷着,脸色比校门口那会儿还沉。
  车最后停在县政府旁边一栋三层灰楼门前。
  林风抬头看了一眼。
  纪检。
  门口挂着几块牌子,漆皮掉了些,墙根下停着两辆二八大杠,还有一辆老式幸福摩托。
  苏振国推开车门。
  “下车。”
  林风背着书包下来,笑了笑。
  “苏队,这规格挺高啊。”
  苏振国冷冷看他一眼。
  “少废话,快走。”
  上了三楼,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门开着。
  房间不大。
  一张长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制度牌和锦旗。头顶白炽灯有些晃眼,墙角落地扇嗡嗡转,天花板上的吊扇也慢悠悠晃着,扇出来的风跟没有一样。
  桌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白开水。
  桌后坐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金丝边眼镜,短袖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胸前口袋插着钢笔,手边摞着两指厚的文件夹。
  苏振国进门没坐,直接走到窗边,双手抱在胸前。
  眼镜男抬头打量林风两秒,指了下对面椅子。
  “坐。”
  林风拉开椅子坐下,书包搁脚边。
  眼镜男翻开文件夹,拧开钢笔帽。
  “你叫林风?海平一中高三二班?”
  “是。”
  “我姓郑,郑徐明,县纪委。熟人都叫我老徐。今天请你过来,有几个问题需要跟你核实。”
  林风点头。
  “郑叔您问。”
  苏振国眉头一皱。
  这小子倒是会顺杆爬。
  郑徐明钢笔在纸上点了点。
  “六月八号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你在哪里?”
  “红星招待所附近。”
  窗边苏振国的眉头动了一下。
  郑徐明继续问:“去那边干什么?那地方离你家文化巷可不近。”
  “不干什么,吃完饭遛弯消食,顺便跑跑步锻炼身体。”
  苏振国从窗边走过来,一只手撑在桌沿。
  “遛弯遛到红星招待所?你家跑过去少说得半小时吧?”
  林风看着他,语气淡定。
  “我还年轻身体好呗,跑半小时对我来说挺轻松的。”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苏队,你们要是办案需要,我今晚可以再跑一趟给你看。”
  郑徐明端起搪瓷茶缸,掩住了嘴角一点笑意。
  苏振国脸更黑了。
  郑徐明用钢笔在纸上记了一行,翻过一页。
  “当晚徐德贵在红星招待所被公安机关带走,现场有人当众喊。”
  他低头看了眼材料,念出来。
  “徐科长嫖娼被抓了。”
  他抬头。
  “那个人是你吗?”
  “是。”
  郑徐明笔尖顿了一下。
  苏振国显然也没想到他认得这么痛快。
  他紧跟着追问:“为什么喊?”
  “看到他倒霉,忍不住想喊。”
  林风的声调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谁让他之前在厂门口当众辱骂我妈,还动用关系停了我妈的临时工,连我们在厂里的周转房都要收回。”
  他放下水杯。
  “孤儿寡母差点被他逼得流落街头。我一个当儿子的,看见仇人光着身子被警察带走,没上去放两挂鞭炮,已经算我遵纪守法了。”
  办公室安静了两三秒。
  吊扇还在嗡嗡转。
  这番话合情合理,逻辑严丝合缝,连一丝破绽都挑不出来。
  苏振国往前压了压身子。
  “那你的意思是,你不是专门跑到红星招待所找徐德贵麻烦的?”
  “当然不是。”
  林风面不改色。
  “纯属偶遇。”
  苏振国冷哼一声。
  “好一个偶遇。”
  “苏队,世上巧的事多了。”
  苏振国的指关节在桌面敲了两下,换了个方向。
  “黄毛、寸头那帮街面上的混混,跟你什么关系?”
  “算我的员工吧。”
  林风答得不假思索。
  “我在老城区佳佳私人影吧有点小股份。店里生意忙,我招他们来店里帮忙干活。端茶倒水,收银看机器,打扫卫生,包吃包住,签了用工合同的。”
  他坐直身体。
  “我给待业青年提供就业岗位,有什么问题?”
  苏振国声音猛地拔高。
  “你知不知道你的员工在盯梢国家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