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越热闹,林风越稳当。
  教室里,他照旧伏在桌上做卷子。
  卷子是他自己手写的,里面掺了真题,旁人自然看不出门道。
  做完一张,他顺手扔给赵成一张手写题。
  “背。”
  赵成看着密密麻麻的步骤,脸都皱了。
  “风哥,这题我看都看不懂。”
  “看不懂也背。”
  林风说:“我说过,你只管把步骤和答案记死就行。”
  “背下来有什么用?”
  赵成挠了挠头。
  “以后开游戏厅用得着么?”
  “让你背你就背,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林风看他一眼。
  “还想不想开游戏厅了?”
  赵成哀嚎一声,趴桌上死记。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头。
  “哥,外头都说你是黑社会了,你也不管管?”
  林风拧开一小瓶“状元补脑液”,仰头灌了一口。
  “管什么管?”
  “马上高考了,就算我真是黑社会,那也得赶紧复习。”
  “哪有空管这些闲话?”
  说完,他把瓶子递过去。
  “喝,补补你的猪脑子。”
  赵成苦着脸接过来,捏着鼻子灌了一口。
  “这玩意儿一股马尿味……”
  “真是马尿你也得给我咽下去。”
  林风说:“你这脑子再不补,就要废了。”
  赵成脸皱成一团,只能认命。
  前排,苏清颜耳朵竖得老高。
  她装作看书,眼角却偷偷往林风那边瞄。
  过了半晌,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从袖口底下推了过来。
  林风展开。
  上面一行娟秀的小字。
  “外面都在传你是黑社会,是真的吗?”
  林风扫了一眼,提笔先写。
  “假的。我不是黑社会,我是赌神。”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徐科长被抓这事,是因为他自己造的孽太多,跟我没关系。”
  纸条递回去。
  苏清颜盯着前一行字看了半天。
  她抬头瞪了林风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回了一句。
  “少贫嘴,认真复习。”
  林风冲她无声笑了笑,把纸条收进抽屉。
  这点小动作,别人未必注意。
  可一天到晚心都在苏清颜身上的王浩,他可看得太清楚了。
  他坐在前排,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听着到处都在说的“林风牛逼”,胸口堵得像塞了团湿棉花。
  凭什么?
  不久前,林风还是个两巴掌扇不出来一个屁、月考垫底的窝囊废。
  谁都能上去踩两脚的垃圾。
  自己呢?
  自己可是堂堂副班长。
  次次月考年级前十的尖子生。
  家里人又在供销社做领导,还给他买了进口的文曲星。
  可现在,走廊上、食堂里、操场边,张口闭口都是林风。
  没人再正眼瞧他王浩一眼。
  更让他咽不下这口气的,是苏清颜。
  他暗恋苏清颜快两年。
  给她递过水,帮她占过座,月考前还帮她讲过题。
  苏清颜对他永远客客气气,轻声细语,却始终隔着一层。
  可对林风呢?
  传纸条。
  说悄悄话。
  甚至林风直接夹她碗里的青椒,她居然不躲,还笑。
  刚才林风那个贱人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
  她耳根唰地红到脖子,低头死盯着课本,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那种笑,王浩从没见她对自己露出来过。
  他攥紧笔,指节发白。
  凭什么?
  凭一个混社会的?
  凭一个靠赌钱发了点小财的?
  凭一个连高考都未必能过三本线的社会垃圾?
  放学铃响。
  学生潮水似的往外涌。
  王浩没像往常那样直奔家门。
  他背着书包,慢吞吞走在后面,又蹬着车在街上晃。
  文化街口,新华书店门前,有个报摊。
  摊主正收摊,几份没卖完的报纸压在石头底下。
  最上面那张,正是登着徐德贵案子的《海平日报》。
  王浩眼角一扫,脚步忽然停了。
  报纸上有张照片。
  徐德贵被警察架着,头发乱得像鸡窝,衣衫不整。
  昔日科长的体面,碎了一地。
  标题黑得刺眼。
  一夜身败名裂。
  王浩盯着那张照片,足足盯了半分钟。
  一个念头,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一张照片,能把一个科长钉死在耻辱柱上。
  那自己是不是也能依猫画虎,用这个套路,把林风的“大佬人设”撕个稀烂?
  他想起这几天,林风每天在教室里干的荒唐事。
  每天早上一到教室,雷打不动。
  拧开一瓶绿盖子的“状元补脑液”,仰头猛灌。
  还逼着赵成一起喝。
  许建华当众骂过那是假药,全班都笑。
  林风还照喝不误。
  什么黑社会大佬。
  什么赌神。
  分明就是个抱着假药当宝贝喝的大傻子。
  王浩嘴角慢慢咧开。
  第二天上学,他书包夹层里多了样东西。
  一台傻瓜相机。
  那是他爸前年出差买回来的,平时家里都不舍得用。
  上午第一节课后,林风又拧开了补脑液。
  王浩坐在斜前方,低头装作系鞋带,把相机架在膝盖上,对准。
  咔嚓。
  声音被课间的吵闹盖了过去。
  林风仰着头,喉结滚动,眼睛半眯。
  瓶身上“状元补脑液”五个字,清清楚楚。
  赵成在旁边捏着鼻子往下灌,一脸便秘的表情。
  咔嚓。
  第二节课间,他又找了个角度。
  这次他躲在教室后门柱子后头。
  手心全是汗,按快门的手指头却稳得很。
  午休,他又补了两张。
  一张是赵成被呛得直咳。
  一张是林风把空瓶往桌上一磕。
  狼狈。
  滑稽。
  蠢。
  王浩把相机塞回书包,心跳得飞快。
  像怀里揣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心里那口堵了好几天的气,总算松了一截。
  放学后,他没回家。
  揣着胶卷,骑车跑遍小半个县城,最后找了家肯加急的照相馆。
  老板娘看他一个学生要洗加急照片,多瞅了两眼。
  “同学,你怎么回事?洗这么急?”
  王浩笑得很乖。
  “同学聚会用。”
  他加了钱。
  当天晚上,照片就洗出来了。
  王浩回到家,把照片摊在台灯下,一张张挑。
  最后挑出最难看的四张。
  林风仰头灌药的样子,被定格得清清楚楚。
  赵成那张皱成包子的脸,更是滑稽。
  瓶身上“状元补脑液”五个字,一览无余。
  王浩看着照片,胸口那口淤结的怨气,总算吐出去了一些。
  他找出粗头马克笔,又拿了张大白纸。
  一笔一划,用力写。
  牛磺酸战士。
  假药战神林风。
  字写得很丑,纸都被笔尖透了。
  可够刺眼。
  第三天清早,天还黑着。
  王浩一夜没睡。
  凌晨四点多,他就蹲在校门口斜对面的巷子里,隔着墙根听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