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市局治安大队办公室。
  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叶片上落了一层灰,转起来也没多少风,倒是把屋里的茶叶味、烟味搅得更闷。
  苏振国刚到办公室,屁股都还没有坐热乎,老钱就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进来了。
  “苏队。”
  老钱把纸推到桌上,声音压低了些。
  “林风那边,摸出点东西。”
  苏振国正端着搪瓷缸吹茶叶沫。
  隔夜茶又苦又涩,茶叶梗黏在杯沿上。他抬眼看了老钱一眼。
  “说。”
  “林风那边倒是规矩。”老钱说,“就在学校待着,没出什么幺蛾子。”
  苏振国没吭声。
  老钱顿了顿,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不过他手底下那个黄毛,有点意思。”
  苏振国吹茶叶的动作停了一下。
  “黄毛?”
  “嗯。”老钱点头,“就是老跟着他的那个黄毛混混。这几天天天蹲在城北往外、建设路尽头那个康乐保健品厂门口。”
  “蹲那干什么?”
  “收货。”
  “收什么货?”
  “状元补脑液。”老钱声音更低,“四块钱一盒,从厂里工人手里收。连着收了好多天了,基本来者不拒。”
  苏振国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状元补脑液。
  这几个字,这几天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先是自己闺女在校门口为了这玩意跟他顶嘴,再是公告栏上,林风仰着脖子灌那破玩意儿,被全校学生当笑话看。
  牛磺酸战士。
  假药战神。
  苏振国本来以为,林风就是临考前脑子抽了,病急乱投医,抱着葡萄糖兑水的假药当宝贝喝。
  可现在呢?
  自己喝也就算了。
  还让黄毛去厂门口大批量收?
  这玩意儿有这么好喝?
  收回来干啥?囤着自己喝?
  这么多他自己喝,一辈子也喝不完啊。
  苏振国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茶水晃了一下,几片茶叶沫贴在杯壁上。
  “不对劲。”
  老钱看着他。
  苏振国眉头越拧越紧。
  办案这么多年,苏振国信一条死理:凡是反常的,背后一定有鬼。
  他把那口隔夜茶灌下去,叶梗黏在牙上,伸手就去抓椅背上的夹克。
  "车备一下。城郊那个厂,我自己去看看。"
  老钱一愣。"您亲自去?"
  "嗯。"苏振国站起身,"你先盯着学校那头,别惊动学生,要高考了。"
  从市局出来,太阳已经升高了。
  九八年的六月,早上还没到最热的时候,空气里却已经浮着一层黏糊糊的闷气。
  苏振国开着那辆黑色大众出了城关。
  车子一路往城北走,过了菜市场,过了老粮站,再往外就是建设路。
  柏油路到了厂区附近就断了,换成坑坑洼洼的水泥道。昨夜下过一阵雨,坑里积着浑水,车轱辘碾过去,泥点子溅到车门上。
  车身颠得厉害。
  苏振国一只手扶着方向盘,眉头没松过。
  二十多分钟后,远远就看见一片发白的厂房墙皮。
  半截围墙塌着,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厂房。铁门上油漆掉得七七八八,门柱歪着,旁边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
  海平县城郊康乐保健品厂。
  厂门口的水泥地坑洼不平,有几处积着浑水。十来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蹲在墙根,有的端着铝饭盒,有的抽旱烟,还有的抱着一箱箱花花绿绿的补脑液,脸上都是被日子磨平了的麻木。
  苏振国没急着把车开到门口。
  他把车停在斜对面一条小巷子里,从后座拿了件灰扑扑的旧外套套上,又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他下车,揣着手,像个路过看热闹的闲人,慢慢溜达过去。
  厂门口果然热闹。
  一张折叠桌摆在铁门边。
  桌后坐着个染黄头发的小子,嘴里叼着烟,腿翘在桌子横档上。
  正是黄毛。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寸头小子,一个叼着烟,一个抱着账本。桌上摆着个铁皮钱箱,箱盖开着,里面全是毛票和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
  旁边码着一摞摞“状元补脑液”。
  黄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慢悠悠吐了个烟圈。
  “四块,一盒四块。”
  他抖了抖手里的票子。
  “爱卖就卖,不卖拉倒。”
  一个三十多岁的工人抱着两箱补脑液,脸晒得发红,手指头攥得发白。
  “小老板,再加点吧。”
  他声音发哑。
  “厂里抵工资的时候,可是一盒按八块算的。你这一下砍一半,我们家里真顶不住。”
  “八块?”
  黄毛嗤笑一声。
  “八块我卖给你你收啊?”
  旁边两个寸头小子跟着笑。
  黄毛把烟灰弹在地上。
  “这破玩意送人都没人要。商店不收,超市嫌占地方,我四块收,是看你们可怜。”
  那工人嘴唇动了动。
  “可我们……”
  “可什么可?”
  黄毛往后一靠。
  “我就这价。你要是不卖,拉回家自己喝。兴许你孙子天天当水喝,以后能考个清华北大也说一定。”
  周围几个工人脸色都不好看。
  可谁也没冲上去。
  那工人抱着箱子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把箱子往桌边一放。
  “收……收了吧。”
  黄毛慢悠悠从铁皮钱箱里数出几张票子,拍到他手里。
  工人攥着钱,低头走开。
  背影又窄又沉。
  苏振国站在不远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吃相,太难看。
  他没有直接去找黄毛。
  黄毛这帮人是台前的。
  真正的根子,肯定在厂里头。
  苏振国绕到墙根,蹲到一个抽旱烟的老工人旁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塔山递过去。
  “师傅,借个火。”
  老工人抬头看他一眼。
  见他不像厂里的人,也不像收货的,便从怀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
  “啪。”
  火苗晃了一下。
  苏振国点上烟,吸了一口,朝折叠桌那边努了努嘴。
  “这是咋回事啊?”
  老工人一肚子怨气正没处撒,听见有人问,脸一下就垮了。
  “咋回事?”
  他啐了一口。
  “黑心呗。”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端着早就凉透的饭盒,也凑了过来。
  老工人指了指厂房。
  “厂子拖拖拉拉大半年了。最近三个月,一分钱现钱没见着。厂长说账上没钱,就拿这破玩意儿抵工资。”
  “这补脑液?”
  “可不就是它。”
  老工人把烟夹在手里,指头有点抖。
  “一盒按八块算。我干了一个月,给我抵了三十多盒。前头还欠着呢,零零总总发了两百多盒。”
  中年汉子嗓门发苦。
  “这玩意算个屁。”
  “商店根本不收,超市嫌占地方,亲戚朋友也送不出手。我搬回家三十盒,我媳妇想着别浪费,给娃倒了一小盅。娃抿了一口就皱眉,说甜得齁嗓子,死活不肯再喝。”
  另一个年轻些的工人插话,眼睛里全是火。
  “这玩意儿整个海平谁不知道就是假药啊?谁要?摆在家里,就是垃圾。”
  老工人低头看着自己裂开的手指。
  “现在好不容易来个收的,才四块一盒。”
  他苦笑一下。
  “四块也得卖啊。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中年汉子把饭盒盖子扣上,声音发哑。
  “说白了,这就是坑人。”
  “八块的工钱,到手四块。”
  老工人吧嗒着烟,眼眶红了些。
  “我闺女今年要上初中,学费还没着落呢。”
  这句话落下,墙根边一下静了。
  远处厂房里机器偶尔响两声,像老牛喘气。
  苏振国又吸了口烟,问:
  “那个收货的黄毛,跟厂里什么关系?”
  几个工人几乎同时抬头。
  年轻工人先啐了一口。
  “一伙的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