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
林风把李县长请进厂长办公室。
屋里散发着一股旧木头和潮纸混合的霉味。
黄毛熟练地关上门,像门神一样守在外面。
王建国也想进去。
脚刚迈到门口,又停了。
县长看企业账目,他这个招生办主任跟进去不合适。
他只能抱着公文包,在走廊的长凳上坐下。
耳朵却竖得笔直。
办公室里没有准备好的汇报材料。
桌上只有三本厚厚的黑皮账簿。
另外还有银行回单、订货登记表、完税证明复印件和一大摞联运签收单。
林风把东西全推到李县长面前。
“县长,明人不说暗话。”
“这就是我的底牌。”
“进货、生产、出货、货款、运费、工资、广告费和税,全在这里。”
“没有修饰,也没阴阳账本。”
“您可以随便翻。”
“哪一页对不上,您随时封我的厂。”
李县长看了他一眼。
伸手翻开第一本。
本子里全是原始流水。
玻璃瓶。
纸盒。
标签。
原料。
人工。
运费。
破损。
返工。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连一箱受潮报废的纸盒,都单独记了一行。
康乐厂早期与代理商签过八元进货、如今十二元出厂的合同。
现在厂家自己接单,按终端价三十八元直接回款。
扣掉原料、包装、人工、运输、广告和税费预留,单盒净利在二十七元上下。
没有层层代理压货。
没有大笔赊账。
客户先登记。
厂里排产。
排到批次以后再通知打款。
联运服务部送货上门,最后拿签收单销账。
李县长继续往后翻。
翻到税务那一栏时,他的动作慢了。
一张张完税凭证复印件夹在账页中间。
数额大得刺眼。
一分钱假账没做。
一分钱税没逃。
在这个不少小厂恨不得做三套账的年头,这几本账干净得像张白纸。
偏偏林风赚的钱,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李县长翻到最后一页。
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
预售沉淀货款。
四十七万八千多。
这还只是排到出货批次的货款,没排到的更多。
“小林。”
李县长用手按住账页。
“这种厂家直接接电话、自己排产、自己送货的办法,你怎么想出来的?”
“生意就是抓人心。”
林风靠在椅背上。
“我有省状元的噱头,也有补脑液的神话。”
“家长怕的不是多花几十块钱。”
“是别人买到了,他家孩子没买到。”
“经销商抽成狠,铺货慢,回款也慢。”
“我现在产能就这么一点,与其让中间商吃差价,不如自己卖。”
“利润留在厂里,税我也能多交些。”
李县长盯着他看了几秒。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把账本直接摊在县长面前。
不藏收入。
不逃税。
还主动承担破产厂债务。
不是因为傻。
是因为他知道,什么钱该赚,什么钱不能省。
林风伸手点了点那几本账。
“县长,我把这些东西给您看,只有两个意思。”
“第一,我有实力接下前进厂那四十万的烂账。”
“工人工资、供应商货款,我能兜。”
“第二,我在海平县纳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
李县长手里的搪瓷缸轻轻磕在桌面上。
他彻底放心了。
有订单。
有现金。
有利润。
还有这么干净的账。
哪怕国资办有人唧唧歪歪,他也能把材料直接拍到对方桌上。
“好。”
李县长合上账本。
“前进厂的事,我今天下午回政府大院就办。”
“国资办、债权人和原厂职工,我让人马上通知。”
林风点头。
“谢谢县长。”
“先别急着谢。”
李县长指了指桌上那摞货运签收单。
“还有个事,我没看明白。”
“您说。”
“你每天出这么多货,不走供销社,也不靠东海市医药公司铺货。”
“县邮政都未必有这个运力。”
“这些货,全靠你们自己送?”
“对。”
“你厂里才几辆车?”
李县长皱起眉。
“一天几千盒,海平县、东海市、下面乡镇,现在连省城都有人订。”
“你送得过来?”
林风笑了。
他没解释。
只是站起身,走过去拉开办公室的门。
黄毛还守在外面。
王建国抱着公文包坐在长凳上,听见开门声,立刻抬起头。
走廊另一头,也在这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精瘦的男人走了过来。
贴头皮的寸头。
三角眼。
左脸一道刀疤,从眉角一直爬到颧骨。
那张脸无论穿什么衣服,都不像个安分人。
可他今天偏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灰工装。
衣服干干净净。
连一道多余的褶子都没有。
手里还夹着一摞盖好章的货运签收单和银行存款回执。
男人走到办公室门口,先抬手敲了敲门。
“林厂长。”
“海平县货物联运服务部刘志明,来交今天的货款和运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