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还有七天。
早自习的铃响过,林风把书包往桌上一搁,侧头看了苏清颜一眼。
苏清颜低着头翻英语课本,脊背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风从书包里掏出那盒状元补脑液,拧开一瓶递过去。
“喝不喝?”
苏清颜没抬头,也没接。手指捏着书页翻过去一页,没搭理。
林风又问了一遍。
苏清颜还是没理他。
林风把瓶子放回桌上,没再说话。
赵成从后排探过来,压着嗓子嘀咕。“风哥,苏班长今天怎么了?”
“不知道。”
“跟吃了火药似的。”赵成缩回去,又偷偷瞄了苏清颜一眼。
苏清颜的侧脸绷得很紧,眼圈泛红,眼底下一片青。一看就是昨晚哭过,没睡好。
林风心里转了一圈。
昨天王浩在班里当众说苏振国找记者整他,苏清颜当时就失魂落魄地走了。晚上回家,八成是跟她爸摊牌了。
苏振国那人,死要面子,脾气还犟,父女俩指不定闹成什么样。
林风没主动去戳破。
有些事,她不说,他不问。
第一节课是数学。许建华没来,代课老师讲卷子。林风低头做自己的题。中途他撕了一小条纸,写了几个字递过去。
“怎么了?”
纸条推到苏清颜桌边。苏清颜的余光扫到了,手指动了一下,又缩回去。
整整一节课,那张纸条躺在桌角,没被碰过。
第二节课间,林风又撕了一条。
“生气了?”
苏清颜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铅笔盒里。从头到尾,目光没往他这边偏过一寸。
王浩坐在斜后方,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嘴角翘了一下,低头继续翻作业。
上午四节课,苏清颜没跟林风说一个字。连交作业都是绕开他走的。
班里同学渐渐看出不对劲。有人小声议论,说苏班长跟林风吵架了。
赵成凑过来小声问。“风哥,你俩是不是闹别扭了?”
林风摇头。“没有。”
“那她怎么一上午不搭理你?”
林风没回答。
他心里大概有数,但不确定。苏清颜不是那种无缘无故甩脸色的人,她越是不说话,越是说明心里装了事,而且不是小事。
中午放学铃响。
苏清颜收拾书包的速度很快,书本往里一塞,拉链一拉,站起来就走,椅子腿在地面划了一下。
林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没追。
他慢慢收好东西,骑上自行车往文化巷走。
七月的太阳毒,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车轮碾过去有轻微的粘连感。
拐进巷口的时候,他捏了一下刹车。
苏清颜推着那辆女式自行车,站在他家院门外的槐树底下。
校服领口被风吹歪了,露出半截锁骨,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听到自行车链条的响动,她抬起头。
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绷着,在忍什么。
林风把自行车支好,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
苏清颜没回答他的问题,她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车把,指节发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林风看着她,心里猜测她跟她爸估计闹的挺严重,但他没问,他等着。
苏清颜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嘴唇张了两回,都没发出声音。
第三回,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发颤,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林风。”
“嗯。”
“你喜欢我么?”
巷子里安静了。
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巷口的收音机放着评书。这些声音都隔得很远,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林风站在原地,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具十八岁的身体里,装着饱经风霜的灵魂。
他上辈子在商海里扑腾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谈判桌上几个亿的单子,他眼睛都不眨。对手的刁难、合伙人的背叛、竞争对手的暗招,他都能笑着接住,四两拨千斤。
可这一刻,什么圆滑老练,什么城府心机,全扔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红着眼眶、声音发抖的女孩。
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
前世他成绩烂,家里穷,爹死得早,妈被逼投河。全班没人拿正眼看他。只有苏清颜。
苏清颜是班长,成绩好,家境好,长得好看。班里那些男生背地里叫她“冰山美人”,说她清高,不好接近。
可她对他不一样。
她会把笔记借给他抄,会在他交不上班费的时候悄悄替他垫上,会在别人嘲笑他的时候,不声不响走到他旁边坐下。
有一次体育课跑八百米,他中暑晕了。全班男生哄笑,说他装死。是苏清颜跑过来,扶着他去的医务室。
她当时也是这样。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一只手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拍。
“林风,你别吓我。”
他没吓她。他只是中暑了,有点虚。
可那天他躺在医务室的床上,看着苏清颜站在门口等校医,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他当时想,这辈子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姑娘,死了都值。
但当时自卑的他,只会一味的躲。
那怕这个白月光对自己的好感已经表现得极其明显,他还是只会躲,他觉得他不配。
后来。
后来他没考上大学,去了南方打工。苏清颜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走了。两个人再没见过面。
他在南方摸爬滚打,从工地搬砖做起,一步一步爬上去。三十年,他成了顶级商业大佬。钱有了,权有了,什么都有了。
可苏清颜没有了。
他是在一个朋友的朋友圈里看到她的结婚照的。
照片里她穿着白色婚纱,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笑得很温柔。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喝了场大酒。
开了三瓶白,喝到不省人事。第二天秘书来开门,发现他趴在办公桌上,吐了一地。
他这辈子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车和车相撞,叫车祸。
人和人相撞,叫爱情。
可惜车和车总是相让。
人和人总是错过。
后来我才懂,车有交通规则约束着方向,人却总被自尊和胆怯牵着走。
我们都怕主动会输,怕真心被辜负,于是在心动的路口猛踩刹车,在靠近的瞬间急转方向,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敢伸出的手,最终都变成了后视镜里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他这辈子能重来,是老天给的恩赐。
他怎么可能再错过。
林风看着苏清颜。
她还在等他回答。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死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嘴唇抿得更紧了,下巴绷得发白。
她怕。
她怕他说不喜欢。
她怕他像她爸说的那样,只是图谋,只是算计,只是剑走偏锋想发横财。
她怕自己昨天的猜测全是错的。
她怕他根本不是为了她。
她怕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红了眼眶,像个傻子。
林风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口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疼。
他往前走了一步。
“清颜。”
苏清颜眼泪刷地掉下来。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林风说得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苏清颜紧绷的心弦上。
巷子里那股闷热的风仿佛都在这一刻停住了。
苏清颜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没有油腔滑调,没有像平时那样带着几分痞气地调侃,那一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让她心悸的温柔与认真。
“啪嗒。”
眼泪唰地一下决堤,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
她这么多天攒下的委屈、恐慌、还有怕被辜负的忐忑,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下一秒,苏清颜像是一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归鸟,不顾一切地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扑进了林风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