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乐保健品厂门口。
  工人们从早上八点就来了。有人搬了板凳坐在树荫下,有人蹲在墙根抽旱烟,有人抱着孩子来回走。
  铁门上那张声明被风吹得边角翻起,没人去按。
  黄毛带两个寸头小弟,把仓库里的旧桌椅搬出来,在空地上摆成一排。
  桌上铺了块布,放了账本和一沓信封。
  十点半,自行车链条声从巷口传来。
  林风穿着白衬衫,书包背带压在肩上,蹬着车拐进厂门口。
  工人们全站起来。
  有人伸脖子看,有人往前挤了两步。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怀疑。
  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东西就是糖水,这厂子就是个坑。
  林风把自行车支好,走到桌前。
  他没坐下,也没打招呼。
  书包拉链拉开,手伸进去,掏出一个报纸包。
  撕开。
  五捆百元大钞,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绿色钞票在阳光下刺眼。全场安静了。
  连那个抱孩子的女工都停下了脚步,孩子在她肩上哼哼,她也没注意。
  林风环顾一圈,开口。
  “我叫林风,海平一中高三学生,今年十八岁。”
  “另外,康乐保健品厂现在归我管,我是你们的新厂长。”
  底下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嘀咕:“真是学生?”“他能行么?”
  “前面卖这个产品的人,卖得不好,不是因为产品不行。是因为他们自己都觉得这东西只是糖水。”
  林风拿起桌上一盒状元补脑液,拧开一瓶,仰头灌了一口。
  “专家说这东西不如可乐。”
  他把瓶子往桌上一顿。
  “可乐里有牛磺酸吗?”
  没人接话。
  “专家懂牛磺酸吗?”
  还是没人接。
  林风心里清楚,98年,牛磺酸这玩意刚刚开始流行,研究并没有现代这么透。
  没多少人真的懂这玩意,包括大多数专家,而且它确实对脑神经发育有一定作用。
  林风擦了擦嘴角,语气不急不慢。
  “我因为喝了这东西,成绩在十来天里突飞猛进。所以我才选择相信它,投它。”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工人的脸。
  “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知道大家为什么来。为了我三天前的一个承诺。”
  “我说要给大家补回应得的工资。”
  “为什么是我给?因为我接手了这个厂。”
  “大家都说厂要完了,我还要接手,还花了大价钱。为什么?”
  他看着众人。
  “因为我觉得这个厂不应该就这样烂掉。”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身影蹲在墙根阴影中。
  梁建军举着相机,快门无声按了两下。
  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飞快划过纸面。
  “各位哥哥叔叔阿姨姐姐们,小弟诚恳说一句。你们不要被媒体忽悠了。”
  “你们以为能拿到钱,是因为记者的功劳?”
  “当然不是。”
  “是因为产品好。假如这产品真的一无是处,我为什么要重金买厂?”
  “假如这补脑液只是糖水,如今这种局势下,我应该迅速抽身才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钱,又抬起头。
  “你们觉得我傻?”
  他伸手拍了拍那五捆钞票。
  “傻子能有这么多钱?”
  工人们的表情变了,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报纸。
  “你们记住一句话。”
  林风的语气沉下来,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你们可以质疑有钱人的人品。”
  “但请不要质疑他们的智商。”
  全场鸦雀无声。
  那个抱孩子的女工把报纸悄悄塞进了裤兜里。
  林风收起笑,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最后一件事。”
  “你们可以跟记者说老板黑心克扣工资,但不要跟他们胡说八道说什么产品就是糖水。”
  “先不说产品行不行。假如产品真的烂掉,厂子能活吗?”
  “厂子倒了,你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补脑液真的只是糖水吗?你们确定吗?”
  “不确定为什么乱说?”
  “胡说八道诋毁自己生产出来的产品,有什么好处?”
  他的声音冷了一度。
  “从今天开始,谁再说补脑液是糖水,不好意思,请自己离职。”
  “玷污自己的劳动成果,就是在玷污自己。”
  “喜欢玷污自己的人,就是贱人。”
  “本厂不欢迎贱人,也不需要。”
  这句话落地,没人吭声。
  前两天还在报纸上哭诉“工资变糖水”的老工人,此刻把头埋得更低了。
  林风没再废话。
  “科长,过来,按比例把所有人工资补上。”
  厂里的老会计,一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抱着账本小跑过来,在桌后坐下。
  信封早就准备好了。一个名字,一个信封,当面点清,签字画押。
  工人们排起队。
  第一个领到钱的是那个抱孩子的女工。
  她接过信封,抽出钱数了两遍,嘴唇哆嗦,眼泪啪嗒掉在钞票上。
  “谢谢……谢谢林老板。”
  林风摆了摆手。“该你的,不谢。”
  队伍慢慢往前挪,有人数着钱哭了,有人攥着信封不肯松手,有人回头看了林风一眼,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角落里,梁建军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划过。
  他写下一个标题。
  《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中生接手黑心工厂,试图砸钱洗白产品》
  笔尖顿了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十八岁,五万现金,贬低专家,骂工人是贱人。”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帆布包,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桌前、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少年。
  这小子,要么是疯子,要么真是个人物。
  梁建军拎着包,猫着腰从墙根溜了出去。
  工资发完,桌上还剩三万五千多。
  林风把剩下的钱收进书包,转身看向黄毛。
  “从现在开始,两班倒。人停机器不停。给我使劲生产。”
  黄毛愣了一下。“风哥,生产?”
  “对。”
  “可是……现在卖不出去啊。”
  林风看了他一眼。
  “谁说要现在卖?”
  黄毛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林风骑上自行车,往学校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