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门口那台公用电话,被周长林攥得咯吱响。
电话亭顶上,一只昏黄灯泡吊着。
几只飞虫不要命似的往灯罩上撞,啪啪作响。
周长林一只手死死捏着发烫的话筒,另一只手在掉漆的铁皮机箱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装!”
“你接着给我装!”
他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滑下来一截,他都没顾上扶。
电话那头,S省大学教职工宿舍楼里。
招生办主任王建国正坐在自家客厅的旧沙发上。
他刚洗完澡,穿着条花格子大裤衩,脚上趿拉着拖鞋,手里还摇着一把破蒲扇。
落地扇吱呀吱呀转着。
桌上摊着几份招生简章,旁边还有半包红塔山。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吼骂,直接把他骂懵了。
王建国把话筒拿远了点,皱着眉看了一眼号码。
“不是,我说这位同志。”
“你冷静点。”
“你哪位啊?”
“清华大学招生办,周长林!”
周长林压着火,连喘了几口粗气。
小卖部门口卖冰棍的大娘正拿蒲扇扇蚊子。
听见“清华大学”四个字,她手都停了一下。
旁边几个买汽水的小孩也扭头看过来。
周长林顾不上这些。
他对着话筒,一字一句道:“我问你,海平县那个736分的省理科状元林风到底怎么回事?你们S省大学在底下搞了什么动作?”
“承诺了多少钱?”
“许了什么好处?”
“给房子了?给现金了?还是给家属安排编制了?你们怎么能这样乱来?”
王建国摇蒲扇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清华大学招生办。
省理科状元。
林风。
S省大学。
这几个词单独拎出来,他都认识。
凑在一起,他觉得像是在听天书。
“周老师是吧?”
王建国慢慢坐直了身子,语气也严肃起来。
“我不知道您从哪听来的消息,但我敢拿党性向您保证,我们S大压根没派人去海平县。”
“更没联系过什么林风同学。”
“那可是省状元。”
“清华北大抢都来不及,我们S大哪有资格跟你们抢人?”
“这里头肯定有误会。”
“误会?”
周长林差点被这两个字气笑。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都快冒火了。
“林风当着我和北大招生办的面,亲口说暂时不考虑去北京,要留在本省,要报S省大学。”
“我人就在海平县,就在林风家门口。”
“我亲耳听见的。”
“这还能听错?”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
这次不是装傻。
是真卡住了。
王建国瞪着眼睛,半天才挤出一句。
“您说啥?”
“林风自己说要来我们这?你确定你没听错?”
“行了。”
周长林冷笑一声。
“敢做不敢当是吧?”
“你们抢人可以,但抢人也要讲规矩。”
“提前接触,私下许诺,绕开正常招生程序,这种不正当竞争要是摆到部里去,你们招生办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王建国一下急了。
“周老师,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我们招生办到现在都没派人去海平县,更没联系过林风同学。”
“说句不好听的,我们连这个念头都没动过。”
“他那个分数,您也清楚。”
“清北复交一排开,我们S大只能靠边站,连陪跑都算不上。”
“我疯了才去热脸贴冷屁股。”
周长林听得太阳穴直跳。
这话听着太像实话。
可越像实话,他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正常的省状元,放着清华北大不去,选一个压根没联系过他的S大?
这不是脑子进水是什么?
可林风看着一点也不像脑子进水的蠢人。
只有一种可能,S大肯定在背后下了重手。
重到林风没法拒绝。
他握紧话筒,声音更冷。
“好,好得很。”
“你们继续装。”
“我现在把话放这儿,林风这个学生,我们清华不会这么稀里糊涂让出去。”
“你们S大要是真在背后搞小动作,就等着被问责吧。”
“这种不正当竞争,简直是教育界的败类作风!”
说完。
啪的一声。
电话被粗暴挂断。
听筒里传来刺耳的嘟嘟声。
王建国捏着话筒,愣在沙发上。
嘴里还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真要来我们这?”
小卖部门口。
周长林胸口剧烈起伏。
他从钱包里又抠出两枚硬币,咔哒两声塞进投币口,用力按下一串号码。
这次打的是清华校长的家里座机。
电话转了几道,才接通。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沉稳又疲惫的声音。
“哪位?”
“校长,我是周长林。”
周长林语速飞快。
“海平县这个省状元林风,出事了。”
那边顿了一下。
“什么出事了?人没事吧?”
“人没事。”
周长林深吸一口气。
“但人被S省大学截胡了。”
“他亲口说要报S大,不来北京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确定?”
“我亲耳听见的。”
周长林越说越急。
“校长,这件事绝不正常。”
“S大肯定提前接触了他,说不定给了房子、现金,甚至地方编制。”
“他们这么干,就已经不是正常招生了,这是扰乱招生秩序。”
“我建议学校马上向京城教育部反映,检举S大的违规招生行为。”
“必须让他们把人吐出来!”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
“长林。”
校长的声音很轻。
“证据呢?”
周长林一愣。
“什么?”
“证据。”
校长问得很平。
“你说人家违规招生,那得拿出真凭实据来。”
周长林一下哑火。
小卖部门口的灯泡被飞虫撞得啪啪响。
他张了张嘴。
“这……这不明摆着吗?”
“没有好处,他怎么可能放着清华北大不选,非要去S大?”
“没有证据,你让我去告什么?”
校长的声音不重,却把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告人家学生放着清华不选,非要选S大?”
周长林喉咙动了动。
“可是他是全省理科状元,七百三十六分!”
“人家考再高的分,也不是清华的私人物品。”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校长继续道:“招生靠的是吸引,不是告状。”
“学生有自己的选择权。”
“清华很好,但不是每个学生都必须来清华。”
“如果确有不正当竞争,你拿证据来,学校会处理。”
“没有证据,就不要仅凭猜测把事情闹大。”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严厉。
“长林,咱们是清华。”
“全中国最顶尖的学府。”
“天下英才多的是。”
“一个学生被人抢了,你就去部里闹?”
“我们丢不起那个人。”
周长林握着话筒,手背上的筋都绷了起来。
“校长……”
“少一个状元,多一个状元,都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校长打断他。
“你先稳定情绪。”
“明天再去和学生好好谈谈。”
“实在谈不下来,就去别的县市再看看。”
“别自降身价。”
嘟。
电话挂了。
听筒里只剩盲音。
周长林举着话筒站在夜风里,半天没动。
夜风吹过文化巷。
地上的樟树叶被刮起来,贴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