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酒停在林风面前。
酒液映着头顶昏黄的灯泡,铜锅里的红汤还在咕嘟冒泡。
林风没有去碰杯子。
“龙爷,我可以替您把话带到。”
龙健眉梢微一动。
“但我得先把丑话说在前面。”林风看着他,“苏振国不会答应,您开的条件再好,也没用。”
屋里几个人都没出声。
龙健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你还没去谈,怎么知道他不会答应?”
“因为他是苏振国。”
林风伸手把那杯酒推回去一点。
“他这个人,脾气臭,脑子死,认准的规矩,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您拿几个外围场子和一个丧波换他收手,在别人眼里是各退一步,在他眼里,这叫拿法律做买卖。”
龙健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他未来女婿。”
“正因为我是他未来女婿,他更不会听我的。”
林风笑了笑。
“他本来就嫌我跟刘经理、梅姐这些人走得近,天天恨不得拿根绳子把我拴进大学里。我要真去替您说情,他不但不会坐下来谈,还会先查我是不是收了您的好处。”
蒋梅抱着胳膊冷哼一声。
“那个老古板确实干得出来。”
龙健看了她一眼。
“你跟苏振国很熟?”
“不熟,但刚跟他吃了顿饭。”蒋梅抬了抬下巴,“看脸就知道不是好说话的人。”
刘志明嘴角抽了一下,没敢接话。
龙健慢吸完一口烟。
“整个S省的市场,还不够?”
“不是够不够的问题。”
林风指了指桌上的钱和酒。
“做生意可以谈价,办案不是生意。您觉得自己拿出的筹码够重,可苏振国压根不会坐上牌桌。”
“更何况,他现在盯的真要只是几个赌档、几条枪和丧波,早就动手了,何必一直等到今天?”
这句话落下,龙健的眼神陡然变了。
门边两个黑衣男人也抬起头。
刘志明后背绷紧,立刻看向林风。
苏振国刚才把行动风声透露给林风,林风答应过不能往外泄露。眼下这句话已经踩到边缘,再往前半步,便是坏规矩。
林风没有继续说。
他拿起漏勺,随手捞出一片快煮老的羊肉,放进龙健面前的碗里。
“龙爷,肉下锅久了就老了,可太着急捞出来,又不熟。”
“我只能告诉您,苏振国比您想的更轴。”
“我可以帮您转达,但您别抱希望。”
龙健盯着碗里的羊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小子,说话绕得比省里那些干部还弯。”
“没办法。”林风靠回椅背,“夹在未来老丈人和龙爷中间,我哪边都得罪不起,只能捡软话说。”
“那你觉得哪边软?”
“现在看,您比苏振国好说话多了。”
龙健听完,仰头笑了几声。
屋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味道,总算散了一些。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行,不为难你。”
“话你带到。苏振国愿意谈最好,不愿意,这事就当我没说。”
林风点头。
“我会试试。”
他说的是试,不是答应办成。
龙健听得出来,也没再加价。
林风却没有起身。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刘志明。
“龙爷,我也有件事想拜托您。”
“说。”
“刘经理以前的账,您帮他清一清。”
刘志明猛地抬起头。
“林总……”
林风抬手压住他的话。
“他现在替我管联运服务部,手底下一百多号人,后面还要往东海市和省城铺车队。运输、仓储、调度,以后我都准备交给他。”
“我不希望哪天生意正做到一半,警察突然上门,把我的刘经理从办公室铐走。”
龙健脸上的笑淡了。
他低头转着腕上的佛珠,一颗一颗,转得很慢。
“阿三以前跟着我,赌档、放水、还有很多不方便的事,他都干过。”
“有些东西,不是换件工装就能没的。”
“所以我才找您。”林风说道,“他替您做了二十多年事,哪些账挂在他名下,您比谁都清楚。”
龙健没说话。
刘志明喉结滚了两下,双手压在膝盖上,指节一点泛白。
“大哥,林总不用替我求。”
“以前的事是我自己选的。真有一天翻出来,该坐牢坐牢,该挨枪子挨枪子,我认。”
林风无语,前世报纸上他的大头照就在龙爷边上,都是枪毙。
“你认个屁。”
龙健抬眼骂了一句。
“你十几岁跟着我,替我挡刀,替我看家,最穷的时候一碗面分两顿吃。现在好不容易混出个人样,你跟我说你要认?”
刘志明低下头,鼻翼重翕动了两下。
龙健把佛珠摘下来,放在桌上。
“公安那里留过底的,我没本事替你抹。”
“但能帮你处理干净的手尾,我会处理。”
他停了一下。
“这件事交给我。”
刘志明嘴唇动了半天,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龙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阿三,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刘志明眼眶一下红了。
“大哥……”
“别叫我大哥了,叫了二十年了,我听烦了。”
龙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你是刘志明,海平县货物联运服务部的刘经理。”
“跟着林总好干,把车队做起来,把下面那群没出息的小子带上正路。以后见了我,能躲就躲远点。”
“别再回头。”
刘志明死咬着后槽牙,脸上的刀疤轻抽动。
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双膝一弯便要跪下。
龙健一把揪住他的胳膊。
“站着。”
“现在是经理了,别动不动给人下跪,丢不丢人?”
刘志明抬手抹了把脸,用力点头。
“大哥,你永远是我大哥!我听您的。”
“以后我带着弟兄们跑车、搬货、挣干净钱。”
“绝不给您丢脸。”
龙健没再看他,转身望向蒋梅。
“梅子。”
“干什么?”
蒋梅语气依旧不客气,手却没再抱着胳膊。
“以后好好当你的厂长。”龙健说道,“十五个点的干股,不少了。以后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找我。”
“我用不着你。”
“用不用是你的事,帮不帮是我的事。”
蒋梅瞪了他几秒,最终没再骂滚,只偏过脸看向窗外。
龙健笑了笑,又看向林风。
“林总,阿三和梅子,一个是我兄弟,一个是我妹子。”
“你给他们找了条路,这份人情,我龙健记着。”
林风站起身。
“他们帮我做事,也是在替我赚钱,不是谁欠谁。”
“真要说人情,刘经理帮我送货,梅姐替我管厂,是我占便宜。”
“会说话。”
龙健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惜,你不愿意替我办事。”
“我胆子小。”林风笑道,“赚点小钱就够了,太刺激的生意,我怕我受不了。”
几个人走出旧粮站时,夜已经深了。
刘志明站在院门外,回头看了很久。
二楼窗口,龙健独自站在灯下,手里夹着烟,没有挥手。
林风坐进面包车。
车子开出废弃厂区后,他透过后窗,看见旧粮站那点昏黄灯光越来越远。
前世那张报纸又在脑海里闪了一下。
龙健的黑白照片印在头版,名字旁边只有两个刺眼的字。
枪决。
同时落马的还有几个大人物,只是那些名字,林风早已记不清了。
龙健对兄弟有情,对蒋梅也从不强求。
可有情义,不等于过去的血债不存在。
林风能替刘志明争一条退路,却不知道该怎么把龙健从死局里拉出来。
面包车刚拐上主路,旧粮站二楼的电话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