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西边的云已经被火光烤成暗红色，像一块被烧烂的破布，挂在山脊上。
林宸趴在半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后面，胸口紧紧贴着冰冷的泥土，半边脸颊埋在枯草与黄土之中，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手指深深抠进墙根的软泥里，指甲缝塞满潮湿的泥土。远处传来孩童惊慌的哭喊声，几声之后骤然安静，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村落。一股陌生又沉重的记忆，正在他脑海之中翻涌。
他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前世，他是一名生活在现代的普通人，一场意外的事故，让他的意识跨越时空，穿越到了这片名为临渊大陆的乱世。，大陆分裂成天曜、苍岚、玄衡三大帝国，常年战火不休，边境之地更是兵祸横行。
青石村，一个夹在天曜帝国和苍岚帝国交界处的小村子，统共三十几户人，平日里靠种豆子和进山挖药活命。今天过午，一支苍岚帝国的乱兵从北边山道冲下来。他们穿着破旧的皮甲，手里提着刀，刀口上全是豁子。肆意劫掠百姓，四处纵火，村落惨遭祸乱。林宸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本来在后山帮爹收晾晒的薯干，听见村里传来锣响，还以为是哪家走水。等他跑回来，村子已经变了样。
他看见邻居王伯被一个高个子士兵从屋里拖出来。王伯六十多岁，腿脚不好，被拽着衣领摔在门槛上。他求饶，声音含含糊糊，说家里没粮。士兵骤然出手，王伯重重栽倒在地，再也没有动静。林宸想喊，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接着他看见自己的爹林大山从自家院子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锄头。
“宸儿！躲起来！别出来！”林大山的喊声被风扯散。
林宸的娘周氏跟着跑出来，脸白得像纸。她朝林宸藏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却像烙在他心口。她没说一个字，只是用眼睛告诉他，别动。
林宸真的没动。他趴在墙后，浑身僵硬，眼睁睁看着两个乱兵围住他爹。一人挥动兵器打断锄头柄，另一个抬脚把他爹踹翻。林大山倒在院子中间，后脑磕在一块石头上，闷响传进林宸耳朵里。他娘扑过去，整个人护在林大山身上，头发散下来，乱糟糟地铺了一地。
“别杀他，求你们别杀他……”周氏的声音很尖，带着哭腔。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捂林大山肩上的伤口。变故突如其来，双手蒙上一层暗沉污渍。一名士兵揪住她的长发向后拖拽，她拼命在泥土中挣扎，划出深深的抓痕。
“娘……”林宸用气音叫了一声。他紧紧咬住下唇，强忍内心的悲恸。
他想冲出去，身体刚往上抬了一点，后脑就撞在墙边一块断砖上。他眼冒金星，又趴了回去。等他再抬头，父亲已经重重倒地，再也没有一丝动静。他娘也没了声音，半边脸贴在地上，眼睛半睁着，像在看他。
林宸的眼泪往外涌。不是流，是涌。他整张脸都湿了，和泥灰混在一起，又咸又涩。他不敢擦，怕自己一动就暴露。左手死死攥紧泥土，粗糙石块硌得指尖阵阵刺痛。尘土紧紧沾在肌肤之上。乱兵开始搜屋子。他们用脚踹开门板，把锅碗瓢盆砸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碎响。有人从村东头抱来两捆干柴，堆在刘货郎家的屋檐下，点着了火。火很快烧起来，把半边天照得更亮。
林宸看见一个头目模样的乱兵站在村口水井边。那人没穿胸甲，只套了一件黑布衫，腰间挂着一串铜钱，那是刘货郎常年贴身携带的物件，此刻上面沾着暗色污渍。“都搜干净点，仔细搜寻，不要漏掉任何人。”那头目说，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吩咐人收豆子。
林宸的胃里一阵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他用力咽下去，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他慢慢往后挪，想从土墙后面转移到旁边的柴草堆里。那是他平时和二牛捉迷藏的地方。他的脚往后蹬，碰到一块碎瓦片，发出“嚓”的一声轻响。
就是这一声，坏了事。
一个正从屋后拐过来的士兵停住脚步。那人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额一直拉到右下巴，把半张脸分成两面。他偏过头，眼睛在火光里眯起，如同嗅到猎物踪迹的野狗。“还有个活口。”- 刀疤脸提着兵器缓步逼近。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碎瓦和炭渣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林宸往后缩，背抵住墙根。他的右手在地上乱摸，摸到半截断矛。那断矛只有小臂长，矛头早已卷刃，表面蒙着一层暗沉旧迹。他把它抓在手里，手心全是汗，滑得几乎握不住。
士兵走到他面前，站定。林宸仰起脸，第一次这么近看一张杀过人的脸。刀疤脸的眼里没有光，像两个黑窟窿。他咧嘴笑了一下，牙缝里黑乎乎的，不知道嚼过什么。
“小子，躲得挺严实。”
林宸没说话。他的嘴唇抖得厉害，牙齿磕在一起。他害怕。他的确害怕。腿没力气，手也没力气。可他没闭上眼睛。他瞪着对方，像要把这个人的脸刻进骨头里。- 疤脸男子抬起手中兵刃，刀身上映着远处的火光，也映出林宸那张又脏又湿的脸。
“死前说点什么？”刀疤脸像在逗他。
林宸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他忽然不抖了。他想起爹刚才倒下的样子，想起娘被拖走时抓地的手指，想起王伯倒下时的惨状。那股怕变成了一种更硬的东西，在他胸口里烧。他用断矛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打颤，但他站住了。
他抬起右手，指向那个士兵，指向他身后正在燃烧的村子，指向远处黑压压的山脊。
“若我能活下来，必将终结这场无休止的战乱，护好这片土地，不再让悲剧重演”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字字清楚。风吹过来，把最后一个字卷进火里。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死到临头还做春秋大梦。”-他高高举起兵器，林宸没有躲。他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断矛被他举起来，矛尖对着刀疤脸的胸口。
“来啊。”兵刃轰然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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