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已经让人查验婚帖,宁家也接到了问询。
父亲托人回话,说旧画章确实在家,连同母亲留下的画稿都可以让我取走,婚帖的事也愿当面说清。
我不大信他,却不愿母亲的遗物继续留在那里。
沈女傅派女学的管事妈妈陪我,青棠也跟着。我另遣人向许嬷嬷说明去向,请她代为回禀长公主,并非独自回家。
宁家堂屋却坐满了人。
族中两位长辈在上首,裴砚清坐在门边,桌上摆着一张新的婚书。
父亲看见女学管事,脸色便不大好:“自家人说话,也要带外人来?”
我没有争,只问:“母亲的画稿呢?”
“先把亲事说定。”
他将婚书往前推。
“外头都传遍了,你再反悔,两家的脸往哪里搁?砚清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总比你往高处攀,将来落个——”
“我没有答应过。”
我打断他,掌心已经有些发冷。
父亲盯着我:“你的婚事,我做不得主?”
管事妈妈上前,温声提醒长公主定下的女学规矩。
父亲却冷笑一声:“书院教她念了几本书,倒连父亲也不认了?”
我看向裴砚清。
他起身解释:“你父亲请我来,当面说明婚帖。我并不知是这般安排。”
“那便请你说明。”
他望着满堂长辈,迟疑了一瞬。
那一瞬,我便什么都明白了。
父亲拿起笔,塞进我手里:“署名。之前的帖子日期写错了,今日补正,往后便不必闹到外头去。”
我把笔放回桌上。
“不写。”
耳边骤然一响。
那一巴掌来得极快,管事妈妈只来得及抓住他抬起的第二只手。青棠扑到我身前,我扶着桌角,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我是你老子!”父亲怒吼,“没有我点头,你以为自己还能嫁进东宫?给你条好路,你偏要去丢人!”
堂中乱成一片。
裴砚清隔开父亲,低声劝我:“你先别同他争,今日先留下,等他消了气,我再劝。岁欢,你暂且忍一忍——”
那几个字钻进耳里,比脸上的疼还清楚。
前世父亲来首辅府索钱,他也是这么劝我的。后来父亲要得越来越多,我不肯再给,他却总说,闹出去不好看。
我捂着脸,忽然没了先前的恐惧。
他们还在说,我却不想再听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照野是接到许嬷嬷的回话后赶来的。他一进门,看见我脸上的红印,神色顷刻冷了。
族中长辈慌忙起身行礼。父亲认出他,膝头一软,剩下的骂声全咽了回去。
父亲还要上前,已被随行护卫拦住。
萧照野停在我面前,先让青棠扶稳我,又问女学管事,可请了大夫。
确认我暂时无碍,他才回身看向堂中。
我以为他会发怒,会立刻将这张婚书撕个粉碎。
可他的手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最后只是转过头,问我:
“岁欢,你想怎么办?”
我望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得说不出话,是终于有人愿意等我把话说完。
我让青棠拿来清水洗手,又铺了一张新纸。
“宁家前帖非本人所允。今日再次声明,请女学封存查验。”
最后一笔写得有些抖,但名字完整清楚。
我将纸交给管事妈妈,请她作证,再请族中长辈交出母亲的遗物。
父亲仍想阻拦,护卫一动,他到底没敢上前。
抱着画稿走到门边,他在身后失声道:“你连家也不要了?往后还能去哪儿!”
我没有回头望萧照野。
而是从袖中取出小春山的钥匙。
钥匙柄在日头下映出一点光。
“回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