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照野离京后,我的日子并不空。
女学的课要结,陆先生交代的画要备,小春山的账也该看。第一季租银到手,我依约还了十两,剩下的慢慢添进南下盘缠。
秦姨的药不能断,我仍常去探望,却不再替裴砚清抄半页文章。
初秋,裴砚清在乡试中得中。
报喜的人敲锣经过长街那日,胡掌柜问我要不要出去瞧瞧。我正在裱一幅画,只应了一声“知道了”。
前世我等这场喜讯,等得三夜没睡。如今听见锣声,心里只觉得,秦姨该高兴了。
离京前两日,裴砚清来了一趟画铺。
他穿着新做的青袍,比春宴时合身,眉目还是那副眉目,站在门外,却像不知该不该进来。
我让青棠添了一盏茶。
他看见案边收好的画箱,问:“当真要走?”
“船已经雇好了。”
“我明春入京应试。先生说,若无差错,总能谋得一个出身。”
我点头:“恭喜。”
他望着我,眼里那点强撑的镇定终于一点点散了。
“从前总想着,等我有了功名,便能让你不再受你父亲的气,也不必为银钱低头。我以为,那便是你最想要的。”
“从前确实想过。”
我没否认。
年少时,一个受够了父亲打骂的姑娘,盼着将来有人带自己离开,并没有错。
裴砚清的眼睛动了动。
“岁欢,我以后不拦你画画,也不拦你去江南。你想看的花灯,我也能陪。还来得及么?”
窗外,胡掌柜正替我把最后一只画箱抬上车。
我放下茶盏。
“我去江南,不是为了等谁终于肯放我走。”
他唇色微白,没再开口。
临别,我让他替我照顾好秦姨。他点头,走到门边时,又回身看了我一眼。
“我是不是……早就错过了?”
我没有告诉他那十五年的事。
那些年里的雨,等不到的灯,深夜熄掉的画案,都已经是我一个人的旧梦。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没有必要再替梦里所有的事受一遍罚。
我只说:“裴公子,往后珍重。”
他站了片刻,终于走了。
出发那日,江上起风。
我踏上跳板时,腿忽然一软,前世冰冷的江水仿佛又漫过口鼻。
青棠立刻扶住我:“姑娘?”
我攥着她的手,等那阵眩晕过去,慢慢往前走。
船家验过船,水路查过,结伴南下的女学师生也已登船。我不能因为曾经没到过,便一辈子都不再去了。
舱中压着萧照野最近的一封信。
他说图册上看着极窄的一段河埠,走到跟前才知道,住着二十余户人家。管事说搬走便是,他却见一个老妇人一遍遍搬那口裂了缝的水缸。
“先前觉得河工只是土石,如今才知道,图上一个点,也是人家的日子。”
末尾仍有他的闲话:今日的鱼刺极多,若你在,必定早早放下筷子了。
我看着笑了,提笔回他:也有不带刺的吃食。殿下莫只顾算土石,该吃饭时便吃饭。
写完又添一句:船已南行,我很好。
这一次,船平安到了江南。
陆先生是位鬓边花白的女画师。她看过我带来的画,只说:“画得太小心。先将院子里那株枇杷,画满一百张再说。”
我于是日日临树,日日被批。
萧照野的信隔些日子便来,先问我吃住好不好,再说他又跟着工匠学了什么,偶尔十分郑重地夸一句,我前封信里的鱼画得比真的还馋人。
我把陆先生改得满是墨圈的画寄给他看。
他回道:“都改了,怎么没改落款?可见这三个字,写得极好。”
我笑得伏在案上,隔日却更认真地去画那株枇杷。
半年很快过去。
我在江南过了十八岁生辰,也终于能在先生面前得一句“有些意思”。
结课时,河工那边的行程也定了。萧照野随大臣结束勘验,将由下游河埠返京。
我与女傅说明行程,仍随结伴的船队走,只在那处多停了一日。
日暮时分,他从堤上下来,靴边都是泥,低头还在同官员核对一页记录。
我站在船边唤他:“萧照野。”
他脚步一顿,抬头看过来。
那张脸瘦了些,也晒深了些,眼神却与城南梅树下没有分别。
他把手中记录交代清楚,才快步走到岸边。几次像要跑,碍着身旁的人,又硬生生放缓。
我忍着笑,问:“殿下不认得我了?”
“认得。”
他说得很轻,目光却始终没从我脸上移开。
船身晃了一下。他伸出手,让我扶稳,再将我接到岸上。
那是我们头一回这样握住彼此的手。
回京之后,婚期定在初夏。
礼仪繁复,长公主遣人一一教我。唯有一件事,萧照野自己来问。
“东宫的书房,想留哪一处给你?”
我在图上点了靠南窗的位置:“这里光好。”
他便拿笔圈了下来。
成婚那夜,礼官、女官终于退尽,他坐在我身旁,先没说那些旁人教过的吉祥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包。
是梅子酥。
“猜你没吃饱。”
我笑着接过,分了一块给他,又想起来:“殿下怕酸。”
“这回挑过,不酸。”
窗外灯火明亮,他看着我吃完半块,才轻声问:“今日可曾有哪处不如意?”
我想了想,摇头。
他像终于放下心来,抬手拂去我唇边一点碎屑。掌心温热,我没有躲,只仰起脸,轻轻吻了他一下。
萧照野怔住,耳根竟又红了。
我忍着笑,低声问:“怎么不说话?”
“在想。”
“想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笑意终于掩不住。
“幸亏那年,姑母还安排了一场百戏。”
婚后,小春山的账仍由我看。那二百两借银,也照旧按季归还。
萧照野收银时,总要把欠契拿出来认真记上一笔。记完又问,今日宁姑娘可有空,陪他去看一看新开的芍药。
我若没画完,他便在另一张案上读自己的书。
有时我抬头,看见日光落在他肩上,会恍惚想起前世那个端坐御座的人。
如今他仍有许多正事,却不再需要我把自己的事一件件放下,才能坐在他身旁。
初夏的一个午后,我终于画完那幅江南春水。
渡口、青山,两条行到一处的船。
南窗下,我取出那枚边角完整的新章,在画角落下名字。
宁岁欢。
外头传来萧照野的声音:“画完了么?”
我搁下笔,笑着应他。
“画完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