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树怔怔地看向真人消失的地方,盯着那个落在尘土中的花环,良久良久。
她想骂真人。
她才不需要这个。她才不需要他来救她,不需要他用这种方式让她欠下什么。她宁愿自己挡下那一击,宁愿在这里死掉,也不想看到他用这种姿势,站在她和死亡之间。
他哪来的资格这么做。
她手抬起来,又僵在半空中。黑色的血从手指尖滴落,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溅开一点深色的痕迹。
这算什么?她赢了吗?
真人被“夏油杰”吸收了,可是妈妈不会醒来,大宫司爷爷不会回来。
夏树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的眼睛还维持着一金一黑的异色,两种力量无法平息,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撕得鲜血淋漓。
“真是精彩啊。”
“夏油杰”看着手中的黑色咒灵球,十分满意。无为转变是他开启宏大计划最关键的一步。接下来,他看向夏树,是无需再掩饰的贪婪。
“现在,到你了,小夏树。”
夏树抬起头,看向那张脸。
那是父亲的脸,也是杰先生的脸。可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让她清楚,眼前这个东西,既不是那个在临死前仍爱着母亲和她的男人,也不是曾经注视过母亲的夏油杰。
她想要再一次调动咒力,可下一秒,右眼的金光骤然刺痛。夏树膝盖一软,用匕首撑住身体,才没有直接倒下。
不行。身体跟不上了。她根本无法驾驭这份力量,刚才也只是毫无章法地将父亲留下的诅咒和八咫镜的力量全部倾倒出来而已。
“别逞强了。你现在连站着都很勉强吧?”
就在“夏油杰”准备发动咒术时,急促的脚步声和咒力波动从四面八方涌来。
“夏树!”
首先赶到的是庵歌姬。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废墟中的夏树,也看到她整个人处于咒力紊乱和崩溃。
“别再动用咒力了!”歌姬吼出来,“夏树,停下!”
京都高专的学生们紧随其后,加茂宪纪、西宫桃、禅院真依、三轮霞。接着,虎杖悠仁、东堂葵和新田新也从另一个方向冲了过来。
虎杖看到眼前的惨状,拔脚就要上前向“夏油杰”攻去,却被东堂扣住肩膀,“冷静,兄弟。”
新田新从东堂身边擦身而过,他直接冲到夏树身边,一手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已经在她后背发动术式,试图暂缓她体内乱窜的咒力。
“夏树,别动。什么都别做。交给我。”
夏树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有听见,“新。”
她声音太小了,新田努力辨认才听到她在说什么,“妈妈呢?”
新田稳住自己发抖的手,让术式不要受影响,他只是低声念出,“暂缓。”
没有人回答夏树。
*
一个身着僧服,白色娃娃头的不辨性别的美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夏油杰”的侧后方,里梅。
“任务已完成。”里梅说,“没有继续拖下去的必要。”
就在这时,又一个身影出现。是胀相。
他刚和虎杖交过手,脑子里那些混乱荒谬的画面还没有褪去。弟弟,餐桌,血缘。可在看到眼前这个披着夏油杰皮囊的人时,另一段更恶心的记忆也一起浮了上来。
“加茂宪伦……”
胀相的声音里充满恨意。
其他人都以为叫得是加茂宪纪,只有加茂宪纪脸色惨白,听清楚了胀相叫出的名字。这个名字,是加茂家的污点,是咒术界历史中最恶名昭彰的存在。
“夏油杰”看着胀相,微微一笑,“哦?你也来了啊。”
胀相死死盯着他,“你是加茂宪伦。”
“加茂宪伦。”“夏油杰”像是回忆起什么,随即微笑着点点头,“也有过这个名字吧。”
四周一时没人说话。眼前这个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诅咒师。
“加茂宪伦”看着众人,开口了,“五条悟已经被封印。”
庵歌姬虽然之前已经听到这个噩耗,但此刻,再次由这张夏油杰的脸说出来,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五条悟被封印,清子和大宫司战死,夏树重伤几乎崩溃。这一切叠在一起,庵歌姬觉得,世界从未有过这样的冷。
*
“加茂宪伦”转向歌姬和夏树,“要说今天为什么能走到这一步,神宫和皇室可是帮了不少忙。”
歌姬怒视着这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倒要看看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来。
“你们那位高贵的斋王,藤波清子,我也算打过几次交道。”他颇有耐心地给其他人解释这一切最开始的故事,“狱门疆原本在神宫,宿傩的手指也曾由大宫司的符咒镇压。我从那里取走它们,清子殿下认出我并非夏油杰,可她并没有把真相上报。她想保住什么?八咫镜的秘密?还是这个女儿?”
他看到庵歌姬脸色大变,真有意思,原来这些事竟然瞒着歌姬吗,是那位清子殿下对这位在京都高专的咒术师的一种保护吗?
“她曾经为了藏住自己的女儿,隐瞒八咫镜的去向,不惜编造术式受损的谎言,连累皇室咒术师多年都被压制。”他慢慢说道,“她当然很了不起。能把一个秘密藏到这种地步,连我也不得不佩服。”
如果不是里梅的咒力压在四周,如果不是夏树现在几乎站不稳,歌姬大概已经冲上去了。
“你闭嘴。”歌姬的声音气得发抖,“你没有资格说殿下。”
“加茂宪伦”观察着歌姬的神色,确定庵歌姬连夏树的身世也不知道,“资格?那你呢?看来你连知道这一切的资格也没有啊。现在,是你们神宫需要来给大家解释。”
他看向夏树,慢条斯理地问,“你是不是藤波清子的女儿?八咫镜是不是一直在你体内?你体内那个诅咒,是不是你父亲留下来的东西?清子是不是明知道这一切,却还是把你藏在神宫里?”
夏树想反驳,却又无法简单反驳。最后只能痛苦地张了张嘴,咳出一口黑色的血。
新田扶住她,“别听。”
可是怎么能不听呢?
每一句都是真的,可每一句并非全貌。
如果没有她呢?如果她没有出生呢?如果她早一点接受自己的力量呢?如果她没有被真人利用过呢?
如果她能再强一点,再聪明一点,再少一点自以为是的善良,是不是很多事就不会发生?
“加茂宪伦”看着她逐渐失去生机的脸,笑意更深。
“还有高专保存的宿傩手指。”他想起这件更好玩的事,“虎杖,你被漏瑚喂下的那些手指,也多亏了你们的好同伴,伊势夏树。”
夏树捂住咳嗽不止的嘴巴,虎杖想上前一拳把这个披着袈裟的人揍翻。
“你的符咒袋,真人还给你的时候,你还挺感激的吧?”回忆起那时真人和夏树之间的互动,“加茂宪伦”忍不住讽刺夏树。
“他拿走了里面几张符咒。那个被真人蛊惑的孩子叫什么来着?吉野?顺平?真人将你符咒袋里的符咒裹在顺平那里回收的宿傩手指上,并做了标记。高专的人看到是神宫的符咒,当然不会起疑,直接收入库中。姐妹校交流会那天,花御闯进高专,你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只特级咒灵身上。而真人循着标记,找到剩下的手指。某种意义上,你确实帮了我很大的忙。”
说到这里,他还笑着摇摇头,“这么看来,真人是个很有用的咒灵。可惜,最后竟然做出那种选择。”
夏树已经完全明白了,她甚至无法呼吸。
“不……”三轮霞下意识开口,声音发颤,“不是这样的吧……”
她看向夏树,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想说伊势不是那种人,想说大家都知道,可是她看到夏树的表情,就知道眼前这个怪物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他说出口的话不是完全假的。
加茂宪纪脸色难看至极。他从小在御三家长大,太清楚这种话有多容易被高层利用。真相如何不重要,只要能被写成罪名,就够了。
西宫桃咬着牙,“真恶心。把所有事都推到一个孩子身上。”
真依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