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我盯着屏幕,看民警把进度条往回拉。
画面里的女人又一次摘下口罩,露出半张脸。
门口有人贴着门框说:“这不就是她吗?”
我把手从裙摆上收回来,指尖蹭到婚纱上的亮片,扎得皮肤发疼。
那张脸和我太像,像到我自己都得多看两眼。
民警把视频暂停,提醒周围的人不要再拍摄传播,也不要在现场下结论。
王秀莲可不听这个。
她把红账本抱在怀里,转头就对亲戚说:“警察同志都查到账号了,脸也对上了,还能有什么假?”
周嘉屿站在我身边,没再拉我。
他只是看着我,嗓音放软。
“薇薇,婚礼先停吧,你也冷静一下。”
婚礼到底没办下去。
酒店经理来回跑了三趟,最后让司仪去宴会厅安抚宾客,说双方家里临时出了款项纠纷。
款项纠纷四个字,说得客气,也足够难听。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婚纱铺了半边地,亲友从我面前经过时,步子都慢半拍。
有人把手机举到胸前,假装看消息,镜头却对着我。
也有人故意把新式骗婚几个字说清楚。
父亲陪着母亲去医院时,我还穿着那件婚纱。
母亲血压升得厉害,护士让她别再受刺激。
她躺在病床上,眼睛却一直往我手上看。
我知道她想问那笔钱。
想问那段语音。
也想问监控里那张脸。
可她最后只说:“薇薇,别怕,妈信你。”
我点头,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病房外,周嘉屿还没走。
他换下了胸花,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
“薇薇,我跟我妈吵过了,她情绪上头,话说得难听。”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夹。
“所以你来道歉?”
他把文件递给我。
第一页抬头写着彩礼暂由林薇保管说明。
下面几行字,比他在婚礼现场说的话还周全。
我自愿确认周家已支付彩礼二十八万八千元整,该款暂由本人个人账户保管,后续用于婚后共同生活。
我没接。
周嘉屿把纸往前送了送。
“签了这份,我妈那边我来拦,酒席钱我也再想办法,婚礼可以改天补办。”
“你要我签这个?”
“这是给你留余地。”
我看着他。
“如果你信我,第一件事该查旧账号,怎么会拿着纸来让我认?”
他的喉结动了动,脸上那层温和还在。
“婚礼弄成这样,双方总得有人先低头。”
“低头的人为什么每次都是我?”
他没答,只把笔帽拔开,放到纸上。
那支笔滚了半圈,停在我脚边。
我没弯腰捡。
周嘉屿等了几秒,自己把笔捡起来,文件夹合上时边角被他捏弯。
“薇薇,你再想想,事情闹大了,你的工作也会受影响。”
这句话落地,我才明白他来的真正目的。
他不是来救我。
他是来确认我会不会怕。
安顿好母亲后,我让父亲陪床,自己回了家。
家里的喜字还贴在门上,茶几上堆着没拆完的红包袋。
我直奔卧室抽屉。
最下面一层空了。
旧手机,旧号码卡,身份证复印件,全都不见了。
那个抽屉平时没人碰。
婚礼前三天,林芸来帮我收拾婚包,说伴娘要检查备用物品,她在我房间里待了一个多小时。
我坐在床边,把抽屉一层层拉开,又一层层推回去。
最后去了婚纱店。
化妆师听说婚礼出了事,脸上全是歉意,带我去看试妆那天的监控。
画面里,林芸趁我换衣服时进过更衣间。
出来时,她手里攥着我的珍珠发卡。
化妆师站在旁边,小声说:“她当时说替你保管,我就没多问。”
我盯着画面。
化妆师又把进度拖回去,指着屏幕边角。
“还有,监控里去金店那个人,右耳后有颗褐痣。”
她转头看我。
“薇薇,你耳后有痣吗?”
6
我抬手摸向右耳后,那里只有粉底蹭出来的潮意。
我没有痣。
林芸有。
小时候她被蚊子咬破过,留下一个小褐点,家里长辈总拿这事逗我们,说两个姑娘背影相像,转过耳朵就能分清。
我把婚纱店监控和这个线索交给警方。
民警听完后,把记录本合上。
“林女士,这能作为调查方向,但一颗痣,一段不清晰的监控,还不能定性。”
我明白。
像和是她,中间隔着证据。
那天晚上,我没回医院睡。
我把林芸来我家的时间,拿走珍珠发卡的时间,旧手机失踪的时间,全写在本子上。
写到最后,笔尖把纸戳出了洞。
第二天,警方联系金店核实三金签收情况,我也跟着去了。
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认出我时,表情有点尴尬。
她说来领三金的新娘一直戴口罩,头低着,不肯试戴手镯。
“我当时还提醒她,镯子大小要试一下,她说婚礼忙,拿了就走。”
民警问她还记得什么。
柜员想了会儿,把自己的左手抬起来。
“她左手虎口这里,有一道浅浅的烫疤,颜色不深,但签字时我看见了。”
我的手指慢慢攥进掌心。
林芸的左手虎口就有疤。
小时候她打翻热水,烫伤后养了半个月,我妈还给她送过药膏。
所有细节都在往她身上靠。
可林芸没有承认,周家也还拿着那些所谓铁证。
周嘉屿的反扑来得比我想得快。
他给我发来一份催告书,格式像律师函,措辞倒是周家人的味道。
要求我返还二十八万八彩礼,三金,婚宴损失,并在亲友群公开道歉。
最后一行写着,若拒不履行,将向女方单位及主管部门反映其道德失范问题。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
周嘉屿真懂我怕什么。
他知道我教小学,知道家长最在意老师名声,也知道我爸妈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他拿准了我们的软处,连刀口都选得体面。
第二天上午,校长把我叫去办公室。
门半开着,我听见外头有人在走廊里放低脚步。
校长把手机递给我。
家长群里,婚礼现场的视频被转了好几轮。
标题写得刺眼,新娘骗婚骗彩礼,居然还是小学老师。
有人要求学校开除我。
有人问这种人教出来的孩子能学什么。
校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林老师,学校会等警方结论,但这几天你先调离班级,家长情绪得安抚。”
我说好。
走出办公室时,几个学生正抱着作业本从楼梯上来,看见我,脚步慢了下来。
我冲他们点点头,没让他们喊老师。
那一刻,我把周嘉屿的联系人置顶取消了。
下午,王秀莲又带人堵到医院走廊。
她拿着分期还款单,嗓门比护士站的叫号声还响。
“林家教女儿教成这样,父母也有责任,今天不签,明天我就去你们小区门口说。”
母亲躺在床上,嘴唇发抖。
父亲站在床边,把分期单挡在外面。
“我女儿没拿你家钱,查清楚以前,我们一分钱不签。”
王秀莲把红账本往胳膊下一夹。
“行,你们硬气,等她丢了工作,看你们还硬不硬。”
我站在走廊尽头,把这一段录了下来。
晚上回家取衣服时,我又去了林芸睡过的客房。
枕套被她换过,我本来没指望能找到什么。
可把枕芯抽出来时,夹层里掉出一张折了两折的银行排号纸。
日期正是彩礼到账那天。
客户名那一栏,印着三个字。
王秀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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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户名下面,还印着业务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