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厮杀,结束得快,收尾却很麻烦。
王校尉一晚上没敢合眼,天刚蒙蒙亮,就指挥着手下那几个吓破了胆的亲兵,开始处理现场。
尸体不能留。
血迹要掩盖。
他嘴里念念有词,指挥着手下将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拖到远处的树林里,挖了个深坑草草埋了。做这一切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嫌恶,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在他看来,自己这不是在毁尸灭迹,这是在清扫圣地。
昨晚那头白狼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给他带来的冲击太大了。他现在坚信,李家这位九小姐,绝对不是凡人,而是哪位菩萨下凡渡劫来了。自己这一路,不是押送,是护法。
“都给老子手脚麻利点!”王校尉压低声音呵斥着手下,“土多盖几层,别让野兽给刨出来了,惊扰了仙驾!”
一个亲兵哆哆嗦嗦地问:“头儿,这……这事就这么算了?咱们不报官吗?”
王校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报官?你跟官府说,有十几个刺客,被一头神狼给撕了?你看看哪个县太爷敢信!你想被当成疯子抓起来,还是想被当成同伙砍了脑袋?”
那亲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王校尉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件事,只能烂在肚子里。他现在只想把这群“祖宗”平平安安送到地方,自己的差事就算完了。至于其他的,他不敢想,也不敢问。
他处理完现场,又一路小跑到李卿卿的马车前,隔着三步远就停下了,躬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
“九……九小姐,都……都处理干净了。昨晚有几只不开眼的山匪,冲撞了车队,已经……已经伏法了。没惊扰到您老人家吧?”
车帘掀开,李卿-卿走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王校尉,淡淡地说:“辛苦了。”
王校尉听见这三个字,感觉比得了皇上赏赐还激动,腰弯得更低了:“不辛苦,不辛苦!为九小姐效劳,是下官三生修来的福分!”
李卿卿没再理他,径直走向萧玦的马车。
车厢里,萧玦已经靠着车壁坐了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很亮。他看着李卿卿,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探究,而是多了一层深深的忌惮。
李卿卿将那块从刺客头领身上搜出来的兵部令牌,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
“你看看,认识吗?”
萧玦拿起那块令牌,手指在上面冰冷的刻痕上摩挲了片刻。
“认识。”他声音沙哑,“兵部死士营,玄字营的腰牌。这个编号,是第七小队的队长。”
“兵部死士营,直接听命于谁?”李渊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他跟李修也走了过来。
萧玦抬眼看了看李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名义上归兵部调遣,但实际上,只听一个人的命令。”
“张承。”李修咬着牙,说出了这个名字。
萧玦点了点头。
“为什么?”李卿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张承为什么要派死士追杀你一个镇北军的人?”
萧玦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他握着那块令牌的手,指节有些泛白。他知道,这个问题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把李家彻底拉下了水。
他看着李卿卿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不说,她恐怕也已经猜到了几分。
“我从北境,护送一份东西回京。”萧玦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份东西,关系到北境边防大军三十万人的粮草账目。账目里,有一个巨大的窟窿。”
车厢内外,瞬间一片死寂。
贪墨军饷。
这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李渊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戎马一生,最恨的就是这种在背后捅刀子的蛀虫。
“这个窟窿,和张承有关?”李渊追问。
“不只是他。”萧玦的眼神,变得冰冷,“三十万大军三年的粮饷,不是他一个人能吞下的。背后,是一张从京城到北境的大网。我拿到的,只是其中一份关键的账本。他们要杀我,就是为了夺回账本,杀人灭口。”
“账本呢?”李卿卿问。
萧玦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李卿卿也不催促,只是把那块代表着镇北军身份的玄铁令,推到了他面前。
“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的麻烦,就是我们的麻烦。你的敌人,也是我们的敌人。”她顿了顿,又说,“我需要知道所有的事,才能判断,这条船,值不值得我们李家赌上身家性命。”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威胁,也没有利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萧玦看着眼前的少女,又看了看车外的李渊父子,心里忽然有种荒诞的感觉。他一个手握军国机密的镇北军校尉,如今的生死,竟然要交到一群流放的罪臣手上。
而这群罪臣的头,还是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出了决定。
“账本,不在我身上。我把它藏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他说,“要拿到它,必须等我回到京城。”
“追杀你的人,知道账本不在你身上吗?”李卿卿问。
“他们不知道。他们只会以为,东西就在我身上,所以会不惜一切代价,继续追杀。”
李卿卿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也就是说,在到达流放地之前,我们这一路,都不会太平。”
她的话音刚落。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大片的乌云,从天边翻滚而来,像是打翻的墨汁,迅速染黑了整片天空。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炸响。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稀稀落落。
转眼之间,就变成了瓢泼之势。
雨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快!找地方避雨!”王校尉在雨中大声嘶吼。
车队陷入了一片混乱。
官道本就泥泞,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一冲,瞬间变成了一片烂泥塘。马车的轮子,深深地陷了进去,任凭马匹如何嘶鸣挣扎,也动弹不得。
李修跳下马,想去推车,结果一脚踩进泥里,泥水直接没过了他的膝盖。
“该死!”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队伍被困在了官道中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雨,越下越大,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
冰冷的雨水,浇透了所有人的衣服。一股寒意,从脚底板,慢慢地,渗入骨髓。
李卿卿坐在车厢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狼狈不堪的众人。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昨晚的刺客,是人祸。
今天的暴雨,是天灾。
看来,这流放的路,比她想象的,还要难走。
老天爷,好像都不准备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