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看着李卿卿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还能动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身为战士的尊严里。
他挣扎着,想要坐得更直一些,胸口的伤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他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可以。”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很好。”
李卿卿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李修说:“三哥,把弓箭给他。”
李修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从自家的马车里,取出了一张长弓,和一壶羽箭。这是他们流放路上,用来打猎防身的,也是他们现在唯一的远程武器。
弓箭被递到了萧玦手里。
他握着冰冷的弓身,指尖传来的熟悉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绪,平复了许多。
他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李卿卿。
她想做什么?让他一个重伤员,来对抗几十个京畿卫的精锐骑兵?这是在开玩笑吗?
“王校尉。”李卿卿没有理会萧玦的疑惑,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阵前。
“下官在!”王校尉立刻挺直了腰板,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让你的手下,把所有能点燃的东西,都堆到车队前面,越多越好。然后,浇上桐油。”
王校尉又是一愣。
点火?在这泥泞的地上?
他虽然不解,但执行命令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是!”
他立刻指挥手下,七手八脚地把一些备用的草料、破损的木板、甚至是几件不用的破衣服,都堆到了阵前,然后把车上仅剩的两罐桐油,都浇了上去。
远处的京畿卫骑兵,已经近在眼前。
他们放慢了速度,在百步之外,停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银甲的将领,脸上一道刀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看着异常狰狞。
他看着眼前这群严阵以待的囚犯和押送官兵,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一群乌合之众,也敢拦京畿卫的马队?
“前面的人听着!”刀疤脸将领催马上前几步,声音如同洪钟,“我乃京畿卫偏将陈武,奉兵部张尚书之命,追拿叛国要犯!识相的,立刻放下武器,交出叛贼,否则,格杀勿论!”
兵部张尚书。
又是张承。
李渊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这张承,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假传军令,调动京畿卫来做他的私兵。
王校尉听到“张尚书”三个字,腿肚子又开始有点转筋。那可是朝中一品大员,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但他一回头,看到李卿卿那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恐惧,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尚书怎么了?尚书能有活菩萨大?
他挺起胸膛,色厉内荏地吼道:“我等乃奉旨押送人犯,并无什么叛国要犯!尔等无兵部勘合,无圣上手谕,擅自调兵,意图谋反吗?”
他把“谋反”的帽子,先扣了过去。
刀疤脸陈武没想到这个小小的校尉还敢顶嘴,他脸色一沉,失去了耐心。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冲!拿下那辆最大的马车!反抗者,死!”
他马鞭一挥。
身后的几十名骑兵,发出一声呐喊,催动战马,开始了冲锋。
马蹄践踏着泥水,发出沉重的轰鸣,大地都在震颤。
王校尉手下的士兵们,脸上刚刚凝聚起来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半。步兵对骑兵,而且是精锐骑兵,那根本就是一场屠杀。
所有人都握紧了武器,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
“萧玦。”李卿卿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是那么平静。
“点火。”
萧玦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手持弓,另一只手,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火箭。他的动作,因为伤势,显得有些迟滞,但却异常稳定。
他没有去看李卿卿,但他所有的感官,都在关注着她。
他想看看,这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这也是他的试探。
他想知道,她凭的是神鬼莫测的仙术,还是……别的什么。
火箭点燃,他拉开了弓。
弓弦被拉成满月,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胸口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浸透了绷带,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堆浇了桐油的杂物。
“放。”
李卿卿的声音,和他松开弓弦的动作,几乎在同一瞬间。
“嗖!”
火箭带着一缕火光,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那堆杂物上。
“轰!”
大火冲天而起。
桐油助燃,火焰瞬间形成了一道两丈多高的火墙,横在了官道中央。
泥泞的地面,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腾起大片的白色水汽。
正在冲锋的京畿卫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墙,吓了一大跳。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受了惊,发出长长的嘶鸣,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狠狠地摔了下来。
整个冲锋的阵型,一下子乱了。
“怎么回事!”刀疤脸陈武怒吼着,勒住战马。
他看着那道熊熊燃烧的火墙,和火墙后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色蒸汽,眼神惊疑不定。
这火,怎么点起来的?
这雾,又是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李卿卿刚才在下令的同时,动用了一丝精神力,将周围空气中的水汽,都凝聚到了火墙之后。
在陈武和他的手下看来,火墙后面,就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茫茫。
他们完全看不到,白雾后面的情况。
也完全想不到,一场无声的杀戮,正在等着他们。
“别慌!绕过去!”陈武很快镇定下来,“一队从左,一队从右!给我包抄!”
骑兵队立刻分作两股,像两把锋利的剪刀,朝着车队的两翼,包抄而来。
王校尉的心,又悬了起来。
火墙挡得住正面,可挡不住两翼啊!
他刚想开口问计,李卿卿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王校尉,让你的人,一半去左边,一半去右边。不用动手,只要拼命敲打马车,弄出最大的声音就行。”
敲马车?
这是什么战术?
王校尉的脑子里,全是问号。但他现在对李卿卿,已经到了盲从的地步。
“是!”
士兵们立刻分成两队,跑到车队两翼,拿起刀鞘、木棍,对着马车的车厢,玩命地敲打起来。
“咣!咣!当!当!当!”
一时间,各种杂乱的噪音,响彻云霄。
这声音,穿过白茫茫的蒸汽,传到左右两翼正在包抄的京畿卫骑兵耳朵里,就变了味。
他们听不清是什么声音。
只觉得,在白雾后面的左右两侧,仿佛埋伏了无数的人马,正在呐喊,正在调动。
“将军!不对劲!好像有埋伏!”一个骑兵惊慌地喊道。
陈武也听到了那杂乱的声音,他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难道……护国公李渊,还有后手?
他在这附近,还藏了兵马?
不可能!他一个流放的罪臣,哪来的兵马!
可这声音,又作何解释?
他正犹豫间。
“嗖!”
一支冷箭,从白雾中,精准地射出。
一名正在催马前冲的骑兵,应声落马,羽箭正中他的咽喉。
紧接着。
“嗖!嗖!嗖!”
又是几支冷箭,从不同的方向射出,每一箭,都带走一条人命。
箭矢,是从白雾里射出来的。
他们根本看不到,射箭的人在哪里。
这下,京畿卫的骑兵们,彻底慌了。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冲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白雾后面,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冷冷地盯着他们,随时会射出致命的冷箭。
“撤!快撤!”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整个队伍的士气,瞬间崩溃。
骑兵们调转马头,争先恐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