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卿卿的手指上。
那根苍白、纤细的手指,正点在地图上“鬼愁峡”三个字上。
这个决定,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不行!”
最先开口反对的,是萧玦。
他靠在车壁上,胸口的伤势让他说话都带着喘息,但语气却很坚决。
“陈武刚吃了亏,必然料到我们会绕路。鬼愁峡是唯一的近路,也是最明显的陷阱。我们现在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李修也跟着点头:“萧校尉说得对。妹妹,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官道虽然慢,但至少开阔,他们想埋伏也不容易。”
李承和李睿虽然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也都是赞同的意思。
这是最基本的军事常识。
没有人会傻到往敌人预设的口袋里钻。
李渊看着女儿,眉头紧锁。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在等一个解释。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女儿,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她既然这么选,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爹,哥哥们,萧校尉,”李卿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你们想的,陈武也想得到。你们觉得鬼愁峡是陷阱,他也会觉得,我们不敢走。”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虚弱,但思路却异常清晰。
“正因为所有人都认为我们不敢走,所以,我们才必须走。”
“陈武吃了亏,他会怎么向张承复命?他会说我们有埋伏,有后手。张承为了万无一失,下一次派来的人,会是谁?规模会有多大?”
李卿卿的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这一次是几十个京畿卫。
下一次,可能就是几百个,甚至是一支正规军,拿着尚书省的公文,光明正大地来“剿匪”。
到那个时候,他们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走官道,目标太大,无处可躲。他们会被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收越紧,直到被彻底勒死。
“鬼愁峡,地势复杂,山路崎岖。大部队进不去,马队也施展不开。”李卿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对他们来说是险地,对我们来说,也是。”
“在开阔的官道上,我们是待宰的羔羊。但在这种地方,我们和他们,又回到了同一起点。”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的话说完了。
车厢内外,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反其道而行的论述,给镇住了。
她的分析,冷静,透彻,直指核心。
把所有人的顾虑,都变成了她选择这条路的理由。
萧玦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女人。
她不仅仅是懂战阵,她懂的,是人心。
她把所有人的心理,都算计了进去。
包括敌人的,也包括自己人的。
这种算计,让他感到一阵心寒。
他甚至在想,她刚才表现出的虚弱,有几分是真的,又有几分,是为了让自己的这个“反常”决定,看起来更像是“病急乱投 fruto 乱投医”,从而降低别人的警惕?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我……我觉得九小姐说得对!”
打破寂静的,是王校尉。
他一脸狂热地看着李卿卿的马车,仿佛在看一尊发着光的菩萨。
“菩萨指的路,那一定是生路!什么陷阱不陷阱的,在菩萨面前,都是纸老虎!下官愿为九小姐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他现在对李卿卿,已经到了盲目崇拜的地步。
别说走鬼愁峡,就算李卿卿现在说要杀回京城,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提刀跟上。
李家父子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跟这种已经被洗脑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李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地图前,又仔细看了看。
最终,他抬起头,做出了决定。
“就按卿卿说的办。”
他看着自己的几个儿子,又看了看萧玦。
“从现在起,车队的所有行动,都由九小姐一人决断。任何人,不得有异议。”
这是放权。
也是一种表态。
李家,从这一刻起,真正意义上,由李卿卿说了算。
车队转向,驶向了那条通往鬼愁峡的崎岖小路。
天色渐晚。
山路越来越难走,马车颠簸得厉害。
队伍里,除了李卿卿和林氏,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几个女眷,三嫂苏婉儿的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她出身江南富商之家,何曾吃过这种苦。
流放也就罢了,还要走这种鬼见愁的山路。
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山林,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吓得心惊胆战。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前面那辆最大的马车。
那是九妹李卿卿的马车。
在颠簸的山路上,那辆马车,却显得异常平稳。
苏婉儿的丈夫,三哥李修,正亲自在马车旁,深一脚浅一脚地护着。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嫉妒和委屈。
凭什么?
同样是李家的媳妇,凭什么林氏和李卿卿,就能坐最安稳的马车,吃最好的东西,还有人像祖宗一样供着?
就因为她会那点“妖术”吗?
苏婉儿的脑子里,浮现出白天李卿卿拿出药粉,救活一众官兵的场景。
还有那头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白狼。
她心里又是害怕,又是羡慕。
如果……如果自己也能有那样的手段,是不是就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她的心里。
李卿卿那些神奇的手段,都是从哪来的?
那个药箱!
她想起了李卿卿从不离身的那个小药箱。
每次她“施法”,都会提着那个药箱。
问题,一定出在那个药箱上。
里面,肯定藏着什么神丹妙药,或者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如果自己能拿到一点……
哪怕只是一颗药丸……
苏婉儿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夜半时分。
队伍终于找到了一处稍微平坦的地方。
那是一座早已荒废的山神庙。
庙宇不大,破败不堪,连神像都倒了半边,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所有人都已经筋疲力尽。
王校尉安排手下草草收拾了一下,又在庙门口生了两堆篝火,充当警戒。
众人吃了点干粮,便各自找地方躺下休息。
李渊和李家三兄弟,还有王校尉,轮流守夜。
萧玦伤势未愈,被安排在庙里最角落的位置,靠着草堆闭目养神。
李卿卿和林氏,还有其他女眷,则在庙宇的另一侧,用帘子隔开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李卿卿确实累了。
这一天,她的精神力消耗很大。
她将那个小药箱,就放在自己的枕边,很快就沉沉睡去。
林氏也累得不行,抱着女儿,也睡着了。
周围,鼾声四起。
只有一个人,没有睡。
苏婉儿躺在丈夫李修的身边,眼睛却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
她的心,怦怦直跳。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打鼓一样。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个被李卿卿枕在头下的药箱。
机会……
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所有人都睡着了。
守夜的人都在庙门口,离这里很远。
她悄悄地,坐了起来。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丈夫,李修睡得很沉。
她又看了看另一边,婆婆林氏和李卿卿,也都睡着了。
她的胆子,大了起来。
她像一只壁虎,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地,朝着李卿卿的方向,挪了过去。
三步。
两步。
一步。
她离那个药箱,只有一臂之遥。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