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还在烧。
破庙的房梁在烈火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噼啪作响。
混战已经结束。
陈武带来的几十个京畿卫,死的死,逃的逃,剩下十几个被缴了械,跪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王校尉身上沾着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拄着刀,大口喘着气,脸上却是一种亢奋的潮红。
赢了。
又赢了。
跟着活菩萨,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他的目光投向那个在火光中,蹲在陈武尸体边的纤弱身影,眼神里只剩下狂热。
李卿卿没有理会周围的一切。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里的这封密信上。
蜡丸已经被捏碎,里面的信纸很薄,质地却是上等的宣纸。
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语。
内容,却让她心头一跳。
“北境大旱,镇北军粮草告急,萧玦私运救灾粮北上,人赃并获,可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下面,是一个清晰的,代表着皇权的朱红私印。
李卿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印章。
假的。
印章是真的,但信是假的。
皇帝绝不可能在这种密信上,用如此确凿的语气,写下这种会留下无穷后患的命令。
这是一个局。
一个栽赃陷害的局。
张承的手笔。
他派陈武来追杀萧玦,并不仅仅是为了灭口,夺回账本。他还要在萧玦死后,从他身上“搜”出这封信。
一封由皇帝“亲笔”下令,诛杀贪墨救灾粮的镇北军校尉的“证据”。
这样一来,萧玦就从一个护送机密的忠臣,变成了一个监守自盗的国贼。
而镇北军,也会被扣上一个企图染指救灾粮的巨大黑锅。
好一招一石二鸟。
好毒的计策。
李卿卿将信纸,凑到火光前,又仔细看了一遍。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这封信,现在落到了自己手里。
它是一颗炸弹,随时能把李家也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它,也是一张牌。
一张可以反过来,将张承一军的王牌。
怎么打?
她把信纸小心地折好,塞进了自己的怀里。这个东西,暂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萧玦。
那个男人太直,也太冲动。如果让他知道张承的计策,他恐怕会立刻调转马头,杀回京城去找张承拼命。
那不是她想要的。
“卿卿。”
李渊走了过来,他看着女儿,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神情复杂。
“这些俘虏,怎么处理?”
“爹,你觉得呢?留着他们,等他们京城的同伙来救,还是……”李卿卿抬起头,平静地反问。
李渊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只是转身,对着李修和王校尉,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惨叫声没有响起。
林子里的闷响声,和昨晚一样。
萧玦靠在一棵树下,看着李家人和王校尉的人,面无表情地处理着现场。
他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衣衫,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看着那个少女。
她站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下令杀人,就像吩咐人去倒杯茶一样简单。
他再一次认识到,他和她,不是一类人。
她做的所有事,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目的。而他,似乎正在变成她达成目的的,一件工具。
这种感觉,很不好。
但他没有选择。
天亮了。
大火已经熄灭,破庙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队伍重新上路。
苏婉儿变了。
她不再躲在马车里,而是走在地上,跟在队伍后面。她主动去照顾那些受伤的士兵,给他们换药,喂水。
她的手磨破了,脸上也沾了灰,但她的眼神,却有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一种近乎赎罪般的虔诚。
她看向李卿卿马车的方向时,眼神里,是纯粹的敬畏。
她知道,自己这条命,是那个九妹给的。
不,那不是九妹。
那是神。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快,所有人都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两天后,傍晚时分。
他们终于走出了鬼愁峡,远远地,看到了一座小城的轮廓。
那是流放路上的第一个驿站,青阳县。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至少,今晚可以在床上,好好睡一觉了。
王校尉一马当先,奔进城里,准备安排住宿。
可他很快,就黑着脸回来了。
“怎么了?”李渊问。
“国公爷……这……这城里有点不对劲。”王校尉的脸上,满是晦气,“住宿贵得离谱!最差的客栈,一个通铺,都要一两银子一晚!”
“什么?”李修叫了起来,“他怎么不去抢!”
一两银子,够普通人家一个月嚼用了。
“不只是住宿。”王校尉哭丧着脸,“我问了,吃的也贵。一碗素面,就要一百文。一个白面馒头,五十文。这根本就是黑店!”
李家虽然被抄了家,但林氏还是藏了一些私房体己,应付路上的开销不成问题。
可王校尉和他手下那几十个官兵,军饷都是有定数的,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
李卿卿掀开车帘。
她看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死气沉沉的小城。
“物价飞涨,只有两种可能。”她的声音很轻,“要么,是天灾,比如洪水、大旱,导致物资短缺。要么,就是人祸。”
“这里刚下过暴雨,算天灾吗?”李睿问。
“暴雨只会影响一时,不会让物价涨得这么离谱。除非……”李卿卿的目光,变得深邃,“有人借着天灾的名义,在背后囤积居奇,牟取暴利。”
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这张承的网络,铺得可真够大的。
连这么一个偏远的小县城,都有他的人。
“先进城再说。”李卿-卿放下车帘,“我倒想看看,是何方神圣,敢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
车队缓缓驶入青阳县。
街道上,冷冷清清,行人稀少,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
偶尔有几个开着的,也是米铺或者粮店,门口却排着长长的队。
队伍里的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麻木。
他们好不容易凑够了钱,也只能从粮店里,买到一小袋混着沙子和霉味的陈米。
王校尉花了大价钱,在城里最大的一家客栈,“悦来客栈”,包下了一个小院。
刚安顿好。
客栈的掌柜,就亲自领着一个穿着县衙官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找上了门。
“哎哟,各位官爷,各位贵人,一路辛苦了!”
那八字胡男人一进来,就满脸堆笑,对着李渊和王校尉拱手作揖。
“下官,青阳县县丞,钱有德,奉我们县令大人之命,特来拜见各位!”
他自称是县丞,那股子谄媚和市侩的劲儿,却像个商人。
“钱县丞有何贵干?”李渊淡淡地问。
“嘿嘿,国公爷……哦不,李老爷子言重了。”钱有德搓着手,“我们县令大人听闻有京城来的贵客路过,特命下官来问问,各位有什么需要我们县衙效劳的。当然了,这青阳县,小地方,最近又遭了水灾,财政上……嘿嘿,有点紧张。各位贵人要是在此休整,这个……这个安全保卫的费用嘛……”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是来要钱了。
而且是明目张胆地敲诈。
王校尉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个京城来的校尉,押送朝廷钦犯,居然被一个地方的小小县丞,上门勒索?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刚要发作。
李卿卿的声音,从里屋传了出来。
“王校尉,我们现在是流放的罪臣,不是什么贵客。钱县丞说得对,入乡随俗,总不能让地方官府为难。”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病弱的疲惫。
钱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