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李小姐,京城的八百里加急,到了。”
李卿卿和萧玦对视了一眼。
这么快。
三人来到县衙正堂,一个风尘仆仆的驿卒,正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着一个蜡封的文书。
周正接过文书,验过火漆,展开。
他的脸色,随着目光的移动,变得越来越难看。
李卿卿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她的余光,已经将文书上的内容,看了个大概。
皇帝震怒。
限周正一月之内,必须寻回失踪的赈灾粮,将一干人犯,押解进京。
文书的最后,还提了一句。
说是南下之路,盗匪横行,授权周正,可调动沿途卫所兵马,便宜行事,全力清剿。
李卿卿心里,冷笑一声。
好一个“盗匪横行”。
好一个“便宜行事”。
这张承,是想给他的杀手,发一张合法的杀人执照。
也是在警告周正,不要多管闲事。
周正合上文书,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敲击着。
他陷入了两难。
皇帝的死命令,像一座山,压在他的头上。
而张承在文书里,藏的这把软刀子,又让他脊背发凉。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卿卿身上。
这个少女,和她手里的那块玄铁令,是他破局的唯一希望。
也是一个能把他,拖进万丈深渊的巨大变数。
他不能得罪她。
“看来周大人公务繁忙,我们这些流放犯,就不在此添乱了。”李卿卿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继续赶路。”
她这是在逼周正表态。
周正的眉心,拧成一团。“李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你们现在是本案最重要的人证,本官怎能让你们轻易离开?”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万一路上,真的遇到了什么不开眼的‘盗匪’,本官也不好向朝廷交代啊。”
“大人放心,我们命硬得很。”李卿卿的脸上,露出一丝病态的苍白,仿佛被他的话吓到了,“倒是大人您,这案子,限期一个月……孙得志只是个推到台前的小鬼,他背后的大人物,可还在京城里坐着呢。您要是把我们扣在青阳县,耽误了行程,万一那人狗急跳墙,做出些什么事,牵连了大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敲在周正的心上。
周正明白了。
这个女孩,是在跟他谈条件。
“你需要什么?”周正不再绕圈子。
“我们需要一份文书。”李卿卿说,“我们还是流放犯,但我们,也是协助大人您,查案的人证。我需要沿途的官府,为我们提供方便,而不是盘查和刁难。”
“可以。”周正答应得很干脆。
“我们需要最好的马,充足的补给,还有……”李卿卿看向萧玦,“我需要几个真正能打的护卫。孙得志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周正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李卿卿手边,那几本从孙得志私库里抄出来的账本。
他知道,那是她的筹码。
“本官的禁军护卫,可以分一队给你。”周正最终,点了点头,“十个人,由萧校尉指挥。但是,那几本账本的正本……”
“正本,自然要由大人您,亲自呈送给陛下。”李卿卿微微一笑,“不过,里面的内容,我已誊抄了一份,自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周正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只觉得后槽牙发紧。
这个小狐狸,一步都不肯让。
她把最烫手的山芋扔给了自己,自己手上,却还捏着一道催命符。
他没得选。
“好。”
第二天一早。
李家的车队,再次整装待发。
这一次,跟他们离开青阳县时,完全是两个光景。
原本破旧的马车,换成了结实宽敞的新车。
拉车的,也都是膘肥体壮的北地良驹。
车上,装满了路上所需的各种物资,米面,肉干,伤药,应有尽有。
在车队的前后,是十名身穿禁军服饰,神情冷峻的护卫。他们跨坐在高头大马上,手按刀柄,目光如电。
王校尉穿着一身崭新的都尉官服,威风凛凛。
但他一看到李卿卿,那威风凛凛的模样,立刻就垮了。
他跑到李卿卿的马车前,一把鼻涕一把泪,非要跟着一起走,说要去流放地,给九小姐当牛做马。
“王都尉,”李卿卿掀开车帘,“青阳县,现在是周大人的,也是你的。守好这里,比什么都重要。”
王校尉愣住了。
他看着李卿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他信服的力量。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挺直了腰杆。“下官,遵命!”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这身官服,都是谁给的。
守好青阳县,就是守好九小姐的后路。
车队,缓缓启动。
青阳县的街道两旁,站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
他们手里,没有东西。
孙得志掘地三尺,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目光,追随着那几辆马车。
当车队经过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黑压压的,跪了一整条街。
没有声音,只有沉默的,最虔诚的叩拜。
林氏在车里,看着窗外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李家父子,神情肃穆,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宦海沉浮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场景。
李卿卿坐在车里,神色平静。
她只是透过车帘的缝隙,静静地看着。
车队出了城门,开始加速。
青阳县,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前路,是连绵起伏的,墨绿色的群山。
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了大口,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