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壮汉的声音,又粗又响,带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蛮横。
他脚下的那颗沙果,被碾成了模糊的一摊泥,汁水渗进干燥的黄土里,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
周瑾的那个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常年在京城伺候,见惯了捧高踩低,也懂得如何花钱消灾。可眼前这人,明显不是钱能打发的。
这不是赔偿的问题,这是挑衅。
“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安乐侯府那个被揪了衣领的护卫,也是个有脾气的,当即就火了,“不就是撞了你一下,至于吗!”
“至于吗?”那壮汉,也就是被称作张三的男人,笑了。他转头,看向那个护卫,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在这黄沙镇,老子说至于,就至于!”
他话音刚落,从街边的人群里,呼啦啦又围上来七八个和他差不多打扮的汉子。
这些人,一个个都身形高大,膀大腰圆,手里没拿兵器,但那股子凶悍的气势,比刀子还吓人。
他们一言不发,就那么围了上来,将周瑾的车队,堵在了街中间。
街上的行人,不但没散开,反而都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管家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
车帘掀开,周瑾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
在黑云峰上,面对怪物时的恐惧还没完全消散,此刻,被人堵在镇子里的屈辱,又烧上了心头。
他好歹是安乐侯府的小侯爷。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真是反了天了!”周瑾一脚踹开车门,跳了下来,“一群刁民!知道本侯爷是谁吗!”
他这一亮身份,本以为能镇住场面。
谁知,那张三听完,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了一阵更响亮的,哄堂大笑。
“侯爷?京城来的侯爷?”张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周瑾,对周围的兄弟们说,“听见没!咱们黄沙镇,来了个侯爷!”
周围的汉子们,也都跟着起哄,笑声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周瑾的脸,由黑转红,又由红转青。
“给我上!”他被彻底激怒了,“把这些人的腿,都给我打断!”
安乐侯府的护卫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得了命令,二十多个人,“噌”地一下,全都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光雪亮,街上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然而,张三和他那几个兄弟,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
他们甚至,连家伙都没掏。
“动刀子?”张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的,嗜血的狠厉,“行啊。今天,就让京城来的小侯爷看看,我们黄沙镇的刀,快不快!”
一场混战,眼看就要爆发。
“住手。”
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从李家的马车里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这滚油一样的气氛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朝那辆看起来最破旧的马车看去。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
李卿卿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尘土和血迹的衣服,脸色苍白,扶着车辕,身体微微晃动,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一出现,周围的喧嚣,都静了一瞬。
太美了。
尤其是在这黄土飞扬,人人面色黝黑的黄沙镇里,她就像一朵从天宫里,不慎坠入凡尘的,脆弱的白莲。
张三的眼睛,也直了。
他刚才在人群里,就瞥见了这辆车里,有几个女人。
没想到,还有一个这样的绝色。
他的目光,从李卿卿的脸上,滑到她纤细的脖颈,再到那不堪一握的腰肢,眼神里,那种赤裸裸的,属于雄性动物的占有欲,毫不掩饰。
“哟,这还有一个。”张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变得轻佻起来,“小娘子,这里没你的事,一边待着去。等会儿,哥哥我再好好疼你。”
李修和李睿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握着刀就要往前冲。
却被萧玦一个眼神,死死地按住了。
萧玦没有看那个张三。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李卿卿的身上。
他想看看,她要怎么做。
在绝对的,不讲道理的暴力面前,她的那些心计,还管用吗?
李卿卿没有理会张三的污言秽语。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了那辆最华丽的,属于周瑾的马车。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平静。
“小侯爷,我大哥的伤,刚刚愈合,经不起颠簸。我们能不能换一辆车?”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瑾也愣住了。
这种时候,她不求救,不害怕,反而,在关心她大哥的伤?还要换车?
换哪辆车?
李卿卿伸出手指,遥遥地,指向了周瑾那辆,由四匹白马拉着的,金丝楠木的巨大马车。
“那辆车,很宽敞,很平稳。我想,用那辆车,送我大哥,去前面的医馆。”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周瑾的管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个女人,是疯了吗?
她知不知道,那辆车,是小侯爷的脸面!是安乐侯府的标志!别说借了,外人碰一下,都是大不敬!
张三和他那些兄弟,也从最初的惊艳中回过神来,一个个,都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李卿-卿。
他们在这闹了半天,图什么?
不就是图这几辆车,尤其是那辆看起来就价值连城的头车吗?
这个女人倒好,一开口,就要把他们的目标,直接开走。
张三气笑了。
“小娘子,你是不是没睡醒?”他往前走了两步,一股混杂着汗臭和烟草味的粗野气息,扑面而来,“你看上那辆车了?行啊。你跟了我,那辆车,我抢过来,送你当睡床!”
周瑾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觉得,自己今天,受到的侮辱,比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一个乡野村妇,竟然敢觊觎他的座驾!
一个地痞流氓,竟然敢当着他的面,调戏他看上的女人!
可就在他要爆发的时候。
李卿卿又开口了。
这一次,她是对那个张三说的。
“这辆车,你不能抢。”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
“为什么不能抢?”张三觉得很有意思,他很久没见过这么有趣的女人了。
“因为,你抢不走。”李卿卿说。
张三的眉毛,扬了起来。
“这黄沙镇,还有我张三抢不走的东西?”
“有。”李卿卿看着他,终于,正眼看了他一次。
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得,让张三的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这车,是安乐侯府的。”李卿卿淡淡地说,“上面,有皇家赐的徽记。你抢了,就是打了安乐侯的脸,就是打了皇家的脸。”
“侯爷算个屁!”张三还没说话,他身后一个汉子,就忍不住骂了出来,“天高皇帝远,在这南阳府,谁认他!”
“南阳府,是不认。那京城呢?”李卿卿反问,“你抢了车,这车,你敢用吗?你敢卖吗?卖给谁?谁又敢买?”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小锤,轻轻地,敲在张三的心上。
张三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是个粗人,但他不傻。
他知道,这个女人说的,是实话。
这车,就是个烫手的山芋。抢来了,除了给自己惹一身骚,没有任何好处。
他图的,本来也不是这辆车。
他图的,是敲一笔钱,是抢几个女人,是在这黄沙镇,立自己的威风。
“说得好。”张三沉默了片刻,忽然鼓起了掌,“小娘子,你很聪明。比京城来的那个什么小侯爷,聪明多了。”
他话锋一转,眼神,又变得狠厉起来。
“但是,你以为,凭你这几句话,就能把我们吓住?”
他指了指自己的脚下。
“在这黄沙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