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京城褪去了暮春柳絮纷飞的烦扰,御花园里面牡丹尽数凋谢,层层叠叠的芍药开得繁盛热烈。经历南疆瘴毒风波过后,朝堂大局表面已经尘埃落定。太子萧逸尘监国日久,平日里处置六部奏章、安排地方民生事务、核定边关粮草军备,做事公允严明,提拔大批寒门臣子,裁汰一众靠着世家门第身居高位的冗官。苏瑶远赴南疆破解人为瘴毒,揪出安南潜伏细作,救下数千戍守将士,修订《济世医诠》南疆增补篇,民间百姓、边关将士尽数感念她的恩德。皇帝年岁渐高,身体慢慢衰弱,大半朝堂事务尽数交给太子处置,朝野上下人人都认定,只待秋日举行禅位大典,萧逸尘便可名正言顺登临帝位。
所有人都沉浸在大局已定的松弛之中,放松了心里的戒备,却忽略了败落势力暗地里的垂死反扑。
被软禁在皇子府的前大皇子萧景渊,表面终日闭门读书,一副看破得失、心灰意冷的模样,实际上内心的不甘从未熄灭。先前他数次夺嫡失败,先是忘忧尘毒计败露,接着慈宁宫安神香下毒被拆穿,后来勾结安南制造南疆瘴毒又被苏瑶彻底破坏,接连惨败之后,明面上的亲信或是罢官流放,或是关押天牢,可他暗中联络的崔、顾两大世家残余势力,还有安南陈氏旧部依旧暗藏杀机。
崔怀安、顾延之经过之前的敲打,暂时收敛嚣张气焰,心里对萧逸尘推行的新政依旧恨之入骨。太子设立官办药局、严格制定药材品级、科举唯才是举,断了顾家垄断药材贸易、崔家随意举荐子弟入朝做官的特权。二人私下频繁往来,又联络上一批被贬斥的旧朝官员,以及安南派来的秘密使者,定下一场铤而走险的宫变阴谋。他们打算趁着皇帝身体孱弱、秋祭太庙的当日,控制皇宫禁军,逼迫皇帝写下废黜太子的诏书,扶持性情懦弱的五皇子萧景瑜上位,往后五皇子只是一个摆设,朝堂实权依旧由几大家族掌控。
镇远大将军府后院清芷院内,院内几株芍药开得姹紫嫣红,成片翠竹郁郁葱葱。屋内点燃清淡的沉香,驱散夏日的燥热。苏瑶一身藕荷色绣着玉兰花的家常长裙,乌黑的长发挽成温婉的垂云髻,一支温润的和田白玉簪束住青丝。自南疆归来之后,她依旧不曾停下脚步,白日里时不时入宫给太后、皇帝调理常年积攒的旧疾,其余大部分时间埋头完善整部《济世医诠》的最终定稿。宽大的梨花木桌案之上,厚厚的医书稿件铺满桌面,各州府郎中送来的偏方手记、边关军医寄来的救治心得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一旁的托盘里面银针、药臼、铜制戥秤、各地药材标本摆放有序。
贴身丫鬟翠儿细心地将信件一一整理归档,看着自家小姐日夜操劳,眼底满是心疼。
“小姐,如今朝堂大局已定,殿下太子之位稳如磐石,大皇子被禁锢府邸,崔家和顾家经过几番打击,再也不敢公然作乱。太医院院正徐秉谦一心拥护殿下,边关将士感念您的恩德,大将军在南疆震慑外敌,继母柳氏困在静心阁终日郁郁寡欢,苏玲玲嫁给新晋进士之后安心过日子,府里朝堂再没有棘手风波。您大可放下手里的书稿好好休养,何必每日熬夜到夜半时分。后厨刚刚炖好了西洋参乌鸡汤,奴婢给您端过来。”
苏瑶放下手里的狼毫毛笔,伸出双手轻轻揉捏酸胀的脖颈,目光落在桌子上一份南疆密信上面,眉宇之间并没有旁人以为的安稳松弛。前世通读史书,她清楚夺嫡之争不到登基大典尘埃落定,一切变数都有可能发生,越是临近权力交接的时刻,落败一方越会不顾一切放手一搏。
“外面看着风平浪静,暗地里的暗流从来没有消失。前几日我入宫给陛下诊脉,察觉到陛下体内多了一丝极淡的慢性毒素,药性十分隐晦,和之前慈宁宫暮沉香毒配方相近,只是配比更加克制,只会慢慢损耗皇帝精力,让人整日倦怠乏力。太医院一众御医只判定是陛下年岁已高、精力衰退,没有人察觉到人为下毒的痕迹。这件事让我心里生出极大的警惕。”
苏瑶指尖拿起那一小截南疆送来的毒草样本,继续缓缓说道。
“上次安南制造瘴毒失败之后,陈氏旧部并不甘心,他们派来使者秘密潜入京城,和萧景渊、崔怀安私下见面。萧景渊失去公开争夺储位的机会,便打算孤注一掷。崔家和顾家失去往日特权,也盼着更换一位可以任由世家拿捏的皇子。三方势力勾结在一起,必定会借着秋祭太庙的机会动手。现在对方行事隐秘,我们还拿不到确凿证据,贸然揭发反而会打草惊蛇。”
翠儿听完这番话,后背不由得冒出一层冷汗,她一直以为所有危机都已经落幕,万万没想到败落之人依旧藏着这么狠毒的算计。
“既然他们心怀不轨,咱们立刻告诉太子殿下,提前派兵把这些人抓起来就好了。”
“现在不行。”苏瑶轻轻摇头,“萧景渊身为先帝嫡子,崔顾两家门生遍布朝野,如今只有毒素这条疑点,没有往来书信、人手部署的确切证据,现在动手,世家门生会集体上奏,污蔑太子容不下手足、打压老臣,反倒会动摇萧逸尘如今的声望。我们现在只能暗中布局,静静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就在二人交谈之间,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身太子蟒袍的萧逸尘迈步走进院落。最近一段时间他监国繁忙,户部、吏部、兵部的事务堆积如山,每日批阅奏折到深夜,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疲惫。踏入清芷院之后,他卸下朝堂之上太子的威严,只剩下对苏瑶的关切。随行暗卫守在院门之外,隔绝府里下人靠近。
萧逸尘坐到青石桌旁,脸色凝重,将一份密报放到苏瑶面前。
“我刚刚收到暗卫送来的消息,最近半个月,萧景渊府中夜里经常有陌生人出入,崔怀安、顾延之趁着夜色多次去往大皇子别院。而且负责皇城一部分禁军调度的副统领沈阔,原本是崔怀安的门生,最近频繁调动皇宫外围守卫,把心腹之人安插进禁军队伍里面。还有五皇子萧景瑜,近来经常入宫看望陛下,他性情素来胆小懦弱,背后必定是崔家在给他出主意。父皇最近身体日渐疲惫,我也察觉到不对劲,只是御医全都查不出问题,听完你的猜测,我心里终于明白症结所在。”
萧逸尘出身皇家,从小见识皇室亲情淡薄,对于萧景渊的狠戾他早有心理准备,只是对方接连落败之后依旧不肯死心,不惜勾结外敌发动宫变,还是让他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安南那边的陈氏残余,先前在南疆吃了大亏,知道只要我顺利登基,往后必定会加强西南边防,他们永远没有可乘之机。崔家和顾家害怕我登基之后继续整顿吏治,清查他们隐瞒的田产、偷税漏税的旧账,萧景渊放不下储位执念,三方利益一致,便结成同盟。秋祭太庙那天,文武百官尽数到场,皇城守卫调动频繁,就是他们选定动手的时机。”苏瑶把自己给皇帝诊脉的发现娓娓道来,“他们依旧沿用南疆那边的慢性毒方,通过熏香让陛下慢慢中毒,等到祭典当日,禁军被沈阔掌控,他们就会逼迫陛下写下废黜我的诏书,拥立五皇子上位。”
“他们简直丧心病狂。”萧逸尘手掌紧紧攥起,眼底寒光乍现,“为了一己私欲,不顾江山社稷,勾结敌国残害君主,若是让这群人得逞,大盛朝往后必定祸乱不休。”
“现在硬碰硬时机不足,我们只能暗中布局,引蛇出洞。”苏瑶条理清晰说出自己的打算,“第一,殿下安排心腹暗卫二十四小时盯着萧景渊、崔怀安、顾延之还有沈阔,偷偷录下他们私下会面的场景,拿到往来密信;第二,我借着调理身体的名义,入宫给陛下悄悄解毒,同时提醒陛下假意身体衰弱,装作精力不济,让对方放松警惕;第三,调换禁军的核心统领,表面不动声色,暗中把忠于你的将士安插进去;第四,徐秉谦为人正直可靠,太医院里面还有不少崔家安插的人,我和徐院正配合,揪出太医院里面潜藏的奸细。等到他们祭典当日发动宫变,铁证摆在文武百官面前,所有人再也没有替他们辩解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