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集市到了。
苏愈坐在鹿淮背上,远远看见一片开阔地上搭满了棚子。
说是棚子,其实也就是树枝撑起来的兽皮,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
中间留了几条窄窄的过道,人从里面穿来穿去,影影绰绰的。
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烤肉、兽皮、草药、还有说不清的腥气,混在一起被风送过来。
苏愈下意识吸了吸鼻子,这味道说不上好闻,但有一种奇异的“热闹感”,是她穿越以来从没体验过的。
鹿淮停下来让她从背上下来,化回人形站在她旁边。
“今天刚到,人还不算多。明天才是正式开集的日子。”
苏愈点点头,环顾四周。
集市比她想象中简陋,但也比她想象中热闹——即使不是正式开集,已经有不少摊位支起来了,摊主们忙着整理货物,偶尔有人抬头打量他们这一行人。
队伍散开往里走。
狐言走在苏愈身侧,那双桃花眼扫过整个集市,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步子不紧不慢。
青纱从后面晃上来,步子还是那种飘忽的节奏,手指在身侧轻轻敲着。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这里的地被踩得很实,和他之前走的沙地、林地都不一样。
他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继续走了。
渡霄在前面蹦蹦跳跳,看到什么都想凑过去看一眼,被兔眠撞了一下,才老实了点,但嘴没闲着,嘀嘀咕咕说“那个摊子有好看的石头”。
苏愈注意到山君走在前面的时候,那些打量的目光会很快收回去。
不是那种“看见强者”的畏惧,更像是本能的、下意识的回避——就像森林里的小动物感觉到大型捕食者经过时的反应,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忽然想起在路上的时候,兔眠两脚踹翻那些异兽的样子,还有蛇九平时不怎么说话但鹿淮提起他时语气里带着的敬重。
她知道他们厉害,但那是“知道”。
现在她看见别人看见山君时的反应,才第一次有了“我家的契约者们在外面是这样的”的实感。
走到集市中间的时候,苏愈的脚步慢了下来。
旁边有个小摊位,兽皮铺在地上,上面摆着几块肉干。
肉干切得不规整,大小不一,颜色也发暗,看着就不太新鲜。
摊主是个雌性,看起来比苏愈大不了多少,头发用藤蔓随便拢着,衣服是那种部落发的粗兽皮筒衣。
她蹲在摊位后面低着头不看人,和周围那些大声吆喝的摊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愈多看了两眼,那个雌性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脸瘦瘦的颧骨有点高,眼睛不算大但很亮。
看见苏愈在看她的肉干,她立刻坐直了,手放在肉干旁边像是随时准备介绍。
苏愈被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弄得有点慌——那种紧张她太熟悉了,是“怕卖不出去”“怕被人看不起”的紧张,是她自己以前每次站在柜台前要番茄酱时脸上带着的那种表情。
她移开视线跟着大家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雌性已经重新低下头,蜷回原来的姿势。
鹿淮走回来,站在她身侧。
“明天才正式开市,今天先找地方扎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把苏愈从那种说不清的情绪里拉了出来。
她点点头,跟着他往营地走。
营地扎在集市边缘的一片空地上,离主路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集市的声音又不会太吵。
狐言选的位置——他绕着空地走了一圈,看了看风向,看了看周围的地势,才指了这块地方。
渡霄问他怎么选这么久,他说晚上风从东边来,这块地背风,而且地势高,下雨不会积水。
渡霄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支起棚子。
山君用爪子把几根粗树枝钉进地里,动作利落,几下就搭好了骨架。
蛇九把兽皮铺上去,边角压得严严实实。
兔眠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搬进去,摆得整整齐齐。
苏愈想帮忙,被渡霄按在一根树桩上坐着,说“你歇着,明天还要卖东西呢”。
她只好坐着看他们忙,手里被青纱塞了一根草茎——不知道他从哪儿拔的,青青的,带着点潮气。
苏愈低头编了两下,编不整齐,又拆开,再编,还是歪歪扭扭的。
青纱蹲在她旁边看了会儿,伸手把草茎拿过去,手指绕了几下,编出一只小小的草蚱蜢,放在她手心里。
苏愈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已经站起来走开了。
棚子搭好后天色暗下来。
狐言生了火,火光照亮了一小片营地。
大家围坐在火堆旁吃饭——蛇九煮了一锅疙瘩汤,加了白天换来的几块肉干,切碎了扔进去,汤底多了点肉味,比平时香。
渡霄喝了两碗,说以后赶集都带肉干。
兔眠小口小口喝着,耳朵偶尔转一下,听周围的动静。
苏愈端着碗,没什么胃口。
不是汤不好喝,是她脑子里还想着下午看到的事情。
她低头搅着碗里的汤,疙瘩在勺子里滚来滚去,就是不想往嘴里送。
旁边棚子里传来幼崽的哭声。
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哭了很久没人哄。
苏愈端着碗听了一会儿,哭声时高时低,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涌出来。
狐言坐在对面,注意到她的表情。
那双桃花眼温柔的注视她,他没说话,只是把烤好的一块肉夹到她碗里。
苏愈低头看了看那块肉,又抬头看他,他已经移开视线,在喝自己的汤了。
鹿淮坐在苏愈旁边,也没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喝汤,偶尔往火里添一根柴。
但苏愈知道他注意到了——他添柴的时候会侧一下身,挡住从那边吹过来的风。
哭声渐渐小了,最后变成偶尔抽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大概是哭累了,睡着了。
苏愈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已经有点凉了。
她咽下去的时候,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以前在洞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日子也不怎么样。
凑合着过。
但今天她才发现,她的“凑合”,在这里可能已经算顶好的了。
一个遮风挡雨的洞,一锅热乎乎的汤,身边有人陪着,哭的时候有人哄——这些她习以为常的东西。
在这个世界里,竟然是奢侈的。
夜里她躺在兽皮上睡不着。
棚子外面的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兽皮边角扑扑响。
远处偶尔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嗡嗡的声调断断续续飘过来。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个卖肉干的雌性的脸,一会儿是那个幼崽断断续续的哭声,一会儿是青纱编的那只草蚱蜢,一会儿是狐言夹到她碗里的那块肉。
她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隔着一层什么。
她也不想融入。
这个世界太苦了。
鹿淮躺在她旁边,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苏愈翻了个身之后,他的手轻轻搭在她背上,什么也没说,就那么轻拍着她。
掌心是温热的,透过薄薄的兽皮传过来。
苏愈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