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兽洞里安静下来。
其他人都回了洞里睡觉。
苏愈窝在蛇九怀里,把兽皮卷展开铺在膝头。
蛇九体温偏低,靠着他像靠着一块被日光晒暖的石头。
兽皮上画着一些图案。
一个人形,身上有很多线条,线条连着另一个人形,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
人形画得很粗糙,四肢比例有些奇怪,头部比身体大了将近一倍。
但那些线条画得极精细,从人形的胸口、腹部、四肢末端延伸出去,像根须,像水流,连接到第二个人形上。
第二个人形更小一些,线条到了那里就断了,没有继续延伸。
苏愈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试图从中找出规律。
符号她一个都不认识,不是她见过的任何文字,弯弯绕绕的,有些像蜷缩的虫子,有些像折断的树枝。
她把兽皮卷举近了些,又拿远了些,侧过来看,倒过来看,那些图案依旧纹丝不动。
婆婆说这东西主要是凭感觉。
“愈宝在看什么?”渡霄从洞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两颗今晚刚猎到的晶核,在火光下折射出幽绿色的光。
苏愈抬头看了他一眼:“婆婆给的修炼方法。”
渡霄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窝上,视线落在兽皮卷上。
他看了几息,眨了眨眼:“就看到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线条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
渡霄有点迷茫,“是不是婆婆逗你玩的?”
蛇九没说话,但苏愈感觉到他的下巴在她头顶轻轻转了一下,大概也是在打量那卷兽皮。
片刻后他重新靠回石壁上,什么都没说。
苏愈继续盯着兽皮卷看。
渡霄见她不搭理,也不恼,把那两颗晶核塞进她手里,转身去找兔眠打架去了。
最近这两人一天不吵三回就浑身难受,鹿淮已经懒得管了,反正打完了各自舔伤口,过一阵又凑到一起。
蛇九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
他睡眠一向很好,不认床,不挑姿势,闭上眼就能睡着,像把什么开关关掉了似的。
苏愈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缓慢有力的心跳,视线重新落回兽皮卷上。
那些线条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她试着放空自己,不去刻意辨认,不去强行解读,只是看着。
就像小时候看云,云本身什么都没有,但看久了,云就有了形状。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线条似乎在视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
是她的眼睛在疲劳中产生了某种错觉?
还是那些线条本就在随着光线变化而呈现不同的深浅?
人形身上的线条原本是静止的,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其中一条微微亮了一下,从胸口的位置往手臂的方向流动了一小段,然后熄灭了。
苏愈猛地坐直了身子。
蛇九被她这一动惊醒,手臂下意识收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询问。
“没事没事,”她拍了拍他的手臂,“你继续睡。”
蛇九迷蒙地看了她一眼,乖乖的重新闭上眼。
苏愈盯着兽皮卷看了很久。
这种晃动又出现了一次。
不是她的错觉。
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捕捉到了什么,像透过浓雾看到远处有个东西,看不清,也碰不到。
她揉了揉眼睛,把兽皮卷小心地卷起来,用细绳扎好,放在枕头旁边。
蛇九的手在她腰间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梦里也知道她终于要睡了。
第二天,苏愈被一阵呼噜声吵醒。
声音离得太近了,几乎就贴着她的耳朵。
不是那种震天响的鼾声,是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咕噜咕噜,像一台老旧但运转良好的机器。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金红色的皮毛。
山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兽形,整只大猫蜷缩在她身侧,脑袋埋在她颈窝里,粗壮的尾巴搭在她小腿上。
他的体型比她整个人都大,缩成这么一小团实在勉强,后腿还悬在石床边缘,看上去又可笑又可怜。
但呼噜声打得旁若无人。
老虎的呼噜声可比小猫咪大多了。
苏愈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
山君的耳朵尖有一撮黑色的毛,摸起来比身体其他部位的毛更硬一些。
他连眼睛都没睁,呼噜声反而更大了,整颗脑袋往她颈窝里又拱了拱,鼻尖冰凉,贴在她锁骨上。
她忍不住笑了,手指顺着他的耳廓慢慢往下,划过颧骨,停在嘴角边。
山君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哼声,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她的指尖,粗糙的倒刺刮过皮肤,带着微微的刺痛。
苏愈没有缩手,反而又往深处探了探,指腹抵在他的犬齿上。
那颗牙比她的小拇指还长,尖端锋利,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山君的嘴巴合拢,轻轻含住她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含着,呼噜声断了一瞬,又继续响起来。
“醒了就起来。”苏愈说。
山君不动。
“你压着我头发了。”
山君还是不动,尾巴倒是甩了两下,拍在石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愈费了好大的劲才从这团毛茸茸的巨物底下把自己拔出来。
山君失去了暖源,终于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在光线里竖成一条细线,看了她两秒,又闭上了。
苏愈去洗脸的时候,山君终于不情不愿地变回人形。
他的头发在睡觉时压得乱七八糟,几缕棕色的发丝翘在头顶,整个人看起来不像黑道老大,倒像被暴风刮过的稻草人。
早饭是鹿淮出门前留的烤肉和果子。
肉已经凉了,油脂凝固成白色的薄层,苏愈把它放在金属板上重新加热,滋滋的响声里,油脂重新化开,香气漫出来。
山君坐在她对面,一手撑着下巴,一手随意地拨弄着盘子里的果子,没有要先吃的意思。
等她把烤肉翻了个面,他才开口:“今天有什么想做的?”
苏愈想了想,摇摇头。
“那我带你出去玩。”山君说得理所当然。
之前那段时间,大家都不太敢让她单独出门。
金蛰的事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把这事说开了后,大家对她的态度没有那么小心翼翼了,但她出门还是后面得缀一堆人。
真正能理直气壮说出“我带你出去玩”这种话的,只有九阶的山君。
苏愈答应得很干脆。
吃完饭,山君在兽洞外面变回了兽形。
巨大的老虎伏低身体,尾巴悠闲地左右摆动,等她坐上去。
苏愈踩着他的前腿,翻身上了虎背。
山君的脊背宽阔得像一张铺了厚毛毡的床,坐上去非常舒服,但不是很好抓。
他跑起来的时候,苏愈整个人有点往后溜,坐久了腰就开始酸。
反正也很熟了,苏愈索性直接往旁边一歪,整个人侧躺在他背上,一条腿垂下来,另一条腿蜷着,仰面看着头顶的树冠。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落在她脸上又滑走。
她在想那张兽皮卷。
婆婆说凭感觉,可感觉这种东西要怎么描述?
苏愈闭上眼,在颠簸中试着回想那些线条的走向。
它们在记忆里已经变得模糊了,只留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印象——
她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等再次睁开眼,山君已经停了下来。
周围的景色变了。
苏愈坐起身,看清了前方的东西,脊背瞬间绷紧。
前面就是她被金蛰带走的那片瀑布。
水流从高处倾泻而下,砸在底下的岩石上,溅起大片白色的水雾。
水声轰鸣,盖过了所有细微的响动。
空气潮湿冰凉,带着岩石和水藻混合的气味。
苏愈没有说话。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山君的毛,指节泛白。
山君变回人形,他的手臂结实有力,搂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他的体温偏高,在这个湿冷的地方像一只移动的火炉,烘得苏愈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