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荒谬感和迟来的、排山倒海般的悲痛，瞬间攫住了这位铁血军人的心脏。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沈明……沈明……”李国平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嚼碎了吞下去。
然而，李旭东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微弱但执拗的光，刺破了这片浓重的黑暗。
“但是，我和大哥不信。” 李旭东看着父亲骤变的脸色，语气坚定起来，“压扁了，就无法辨认。只凭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和一个精神崩溃的姐姐的话，不能作准。大哥说，就是认错了。他让我继续找。我也觉得……不能就这么放弃。”
李国平猛地抬起头，看向小儿子。李旭东的眼神里有悲痛，有疲惫，但更有一种属于年轻人的、不肯认命的执拗和决心。还有对兄长判断的无条件信任。
不信？
继续找？
李国平混乱而剧痛的大脑，因为这斩钉截铁的两个词和儿子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心剂。
是啊，“压扁了”是沈杏的说法，是绝境下的指认，但并非铁证！在数十万伤亡的混乱中，在通信中断、身份难辨的灾区，一切皆有可能！
他的儿子……他和杨洁的亲生儿子沈明，可能还活着！可能就在某个安置点，某家医院，甚至……就在他眼皮底下，只是他们还不知道！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他刚才那几乎要将他击垮的绝望。
军人的本能重新占据了上风——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绝不放弃！哪怕要将这片废墟再翻一遍，他也要找到他的儿子！
李国平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的震惊和悲痛被一种更深沉、更坚毅的神色取代。
他拍了拍李旭东的肩膀，力道很重，声音因为情绪波动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有力：
“你大哥说得对。不能放弃。压扁了……算什么证据？！老子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老子的儿子，没那么容易死！” 他环顾四周满目疮痍的土地，眼神锐利如鹰，“我会留意。你继续按照你大哥说的，在医疗和安置名单里找。注意方法，注意安全。”
这一刻，李国平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悍将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不肯向命运低头的执拗。这执拗，与长子李旭阳那冷静分析下的不肯放弃，本质如一，却更加直接，更加汹涌。
“是！” 李旭东挺直胸膛，大声应道。父亲的理解和支持，让他心中的那块巨石骤然轻了不少。
“还有，”李国平顿了顿，眼神复杂，“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你妈。就说……还在找。”
“我明白。”李旭东点头。父亲和大哥的考虑是一致的。
父子俩站在废墟旁，短暂的交流却承载了足以颠覆一个家庭的秘密和沉重的希望。远处，救灾的号子声、机械的轰鸣声依旧此起彼伏。
对李国平而言，肩上的担子瞬间重了千斤。他不仅要指挥救灾，拯救千万百姓，还要在茫茫人海和废墟瓦砾中，寻找那个流落在外十三年、刚刚知晓存在、此刻又生死未卜的亲生骨肉。
他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紧抿的唇线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
沈明。
无论你在哪里，爸爸……一定会找到你。
一周的时间，在消毒水气味、规律的治疗和日渐焦灼的等待中，悄然滑过。
何旭腿上的夹板终于被取下，虽然走路还有些不敢用力，但已能自如行动。
何洛夕头上的伤口愈合良好，拆了线，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被头发遮掩的疤痕，更重要的是，她眼神里的冰冷疏离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观察和适应，偶尔甚至会主动询问何旭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常识，虽然问法依旧带着长公主殿下的考究和矜持。
沈明的胳膊也恢复得不错，吊带去掉，只是动作还不能太剧烈。他每天都往外跑，打听消息，收集信息，回来后将打听到的关于震后孤儿救助政策、安置流程、可能分配的住房类型、以及每月补贴的具体数额和领取方式，一一讲给何旭听，条理清晰，考虑周全。
何旭不得不承认，这个“表哥”虽然话不多，性格有点冷，但办事能力极强，而且……对他们姐妹俩是真心在筹划。
这让她对组建临时家庭、申请独立安置的决定，又多了几分踏实感。当然，她最大的底气依然来自于那个只有她和何洛夕知道的、神奇的家。
出院的日子到了。
三个人都没有什么行李，只有医院开具的出院证明、伤情诊断书，以及民政部门初步开具的“地震孤儿身份证明”。沈明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个半旧的军绿色挎包，将不多的文件仔细收好。
“走吧，去区里的临时救助管理站。”沈明言简意赅。
三人离开了住了十来天的医院。
外面的街道虽然还有些杂乱，但基本生活秩序已经恢复，行人匆匆，偶尔能看到墙上贴着抗震救灾的标语和寻人启事。
何旭拄着拐杖，何洛夕跟在她身边，沈明走在稍前一点引路。阳光照在身上，带着初秋的暖意，却也照出了他们与周围带着明确目的的行人之间的微妙不同——他们是无根的浮萍，正在寻找下一个或许可以暂时停泊的港湾。
临时救助管理站设在一个旧礼堂里，里面人声嘈杂，挤满了前来登记、咨询、办理各种手续的受灾群众和工作人员。空气浑浊，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流程说明。
沈明显然提前来摸过情况，直接带着她们找到了办理孤儿安置登记的窗口。
窗口后面坐着一位面容和善但难掩疲惫的中年女干部。沈明上前，将三人的证明文件递了过去。
“同志，我们是唐山地震的孤儿，来申请安置。”他的声音清晰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