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菱形光斑。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以及书页翻动的细响。
时也蜷在书房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心理学著作，是为吕克·贝松那个自闭症数学家角色准备的参考资料。
她看得专注，眉心微微蹙起，偶尔用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垂下的发丝。
予沐川坐在书桌后，处理着公司邮件。他偶尔抬眼，目光掠过沙发上那团安静的身影，冷硬的眉眼便会不自觉柔和几分。
室内一片宁谧。
直到时也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带着点恍然的意味，打破了寂静。
予沐川从屏幕前抬起头：“怎么？”
时也放下书，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思索和某种了悟的神情，看向他：“予老师，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海星最后那个眼神了。”时也的目光有些飘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雨林深处，那个从泥泞和绝望中爬出来的女人，“她看着礁石离开，不是怨恨，也不是释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活下来了，确认这世界上确实存在过那样一丝微弱的、几乎被她忽略掉的善意，也确认往后的路，终究要自己一个人走。
那眼神里，有空茫，有疲惫，但最底下，还有一种非常非常微弱的，属于她自己的、新生的力量。”
予沐川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这是演员与角色在更深层次上的共鸣，是剥离了表演技巧后，灵魂的触碰。
“程导当时只说感觉对了，我现在才真正懂了他要的是什么。”时也呼出一口气，眼神重新聚焦，亮晶晶地看向予沐川，“那种在极致毁灭后，从废墟里长出来的，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绿芽。”
予沐川放下手中的工作，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所以你才演活了海星。”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不是演她多么悲惨，而是演她如何在悲惨中，找到那点属于自己的生。”
他的总结精准而深刻。时也反手握住他，用力点头：“对！就是这种感觉！”
角色的顿悟带来的兴奋慢慢平息，时也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反胃。她松开予沐川的手，揉了揉额角：“可能坐太久了，有点头晕。”
予沐川立刻皱眉，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没事，”时也摆摆手，试图驱散那点不适，“可能就是看太久书，累了。”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这种莫名的疲惫感和偶尔袭来的恶心并没有消失，反而有加重的趋势。
她变得嗜睡，胃口也不似从前，对着予沐川精心准备的早餐，有时竟会提不起丝毫兴趣。
起初两人都以为是前段时间精神压力过大，加上威尼斯归来后行程密集导致的体力透支。
予沐川强制她休息，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工作，变着法子给她食补。
直到某个清晨，时也对着浴室镜子刷牙时，一阵强烈的干呕袭来，让她差点把胃酸都吐出来。
她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苍白的脸，一个模糊的、几乎不敢去触碰的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猛地漾开一圈涟漪。
她怔怔地站了许久，连予沐川敲门询问的声音都没听见。
“时也？”予沐川推开门，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下一紧，快步走过来扶住她，“怎么了？还是不舒服？”
时也转过头，眼神有些茫然，又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惊怯，望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予老师……我那个……好像迟了快两周了……”
予沐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某种巨大的、几乎让他血液凝固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扶着时也肩膀的手下意识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一向沉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确定吗？”
时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混乱了：“我……我之前没太注意，以为是压力大内分泌失调……”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两人对视着，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无措，以及那被小心翼翼压抑着的、不敢轻易释放的狂喜。
几秒钟后，予沐川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拿出手机，手指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拨通了林薇的电话，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紧绷和郑重：
“林薇，立刻联系李教授，安排最全面的检查。对，现在。用我的私人通道，确保绝对保密。”
挂断电话，他重新看向时也，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如同海啸般汹涌的情感，最终化作极致的小心翼翼。
他伸出手，将她轻轻、轻轻地拥入怀中，仿佛她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坚定，“我们去医院。”
时也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与自己同样失序的心跳。
她闭上眼睛，伸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脸埋在他散发着熟悉冷冽气息的胸膛。
那个关于家和未来的模糊轮廓，在这一刻，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强有力的脉动，骤然填上了最核心、也最生动的一笔。
未知与期待，忐忑与喜悦，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两人紧紧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