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沉寂与压抑中,缓慢而坚定地流逝着。西苑浆洗处依旧充斥着日复一日的喧嚣与忙碌,捶打声、流水声、宫女的低语声交织成一片,掩盖着水面下汹涌的暗流。阿朝如同最精密的机构,按部就班地履行着掌事宫女的职责,神色间带着大病初愈后的疲惫与沉静,仿佛那夜惊心动魄的逃亡与密室中的惊天密谈,都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刻的平静之下,都紧绷着一根随时可能断裂的弦。凌夜的指令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的脑海。浣衣局老地方,见“影”。那个在西六所废井下与她接过头、又在柳树下为她浴血奋战的“影”,他还活着,并且即将再次出现。
这既是希望,也是巨大的风险。浣衣局,那个她曾险些丧命的地方,如今定然是北镇抚司重点监视的区域。凌夜选择此地,是艺高人胆大,还是另有深意? “影”的出现,会带来关于铁箱的关键消息,还是引来更致命的杀机?
她无从得知,只能等待。在等待中,她更加细致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她注意到,近日送往浣衣局协同浆洗的大型布幔(如祭祀所用)数量有所增加,且领取记录上,经手人多了一个陌生的內监名字——赵德。此人并非浣衣局常驻人员,而是内务府临时指派来督办此事的。这是一个微小的变化,但阿朝却记在了心里。
第三日,终于到了。
白日里,阿朝如常处理庶务,甚至比往日更显“勤勉”,亲自核对了几批重要衣物的浆洗流程。她的表现无懈可击,连最挑剔的管事嬷嬷也找不出错处。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从午后开始,便如同擂鼓般沉重地跳动着。
西时(晚上七点到九点),宫门下锁,各宫苑逐渐沉寂。浆洗处也结束了白日的喧嚣,宫女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各自散去,只留下几个值夜的婆子看守院落和晾晒的衣物。
阿朝借口要核对一批明日需紧急送还的经幡衬布(正是那批与浣衣局协同浆洗的布幔),留在了存放物料的小库房内。库房内堆满了布料和杂物,光线昏暗,气味混杂。她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滞留,并寻找机会溜出西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宫墙上的风灯透来微弱的光。值夜婆子的脚步声在院外规律地响起,又渐渐远去。
就是现在!
阿朝深吸一口气,吹熄了库房内唯一的油灯,将自己隐入浓重的黑暗之中。她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库房后窗。这扇窗户平日里用木栓插着,窗外是一片堆放废弃染缸和杂物的死角,极少有人经过。她早已检查过,窗栓有些松动。
她运足指力,极其小心地拨开窗栓,推开一条缝隙,侧身钻了出去。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迅速辨明方向,贴着墙根的阴影,向着浣衣局的方向潜行。
她对宫中的路径了如指掌,专挑最偏僻、最黑暗的角落穿行。夜色是她最好的掩护。一路上,她避开了两拨巡逻的侍卫,心跳如鼓,却步伐沉稳。
越靠近浣衣局,空气中的皂角和水汽味便越浓重。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那片由低矮窝棚、巨大染池和层层晾晒架构成的、即使在夜色中也轮廓分明的区域。浣衣局内仍有零星灯火,那是彻夜劳作浆洗宫中大量布幔的宫人所在。
她没有直接靠近正门,而是绕到浣衣局的西北侧,那里靠近宫墙,有一片荒废的染池和堆积如山的煤渣、废弃染料桶,地形复杂,人迹罕至。凌夜所说的“老地方”,正是那片区域边缘,一个被杂草和破木板半掩着的、通往宫外污物河的排水口附近。
她隐在一堆废弃的染料桶后,屏息凝神,仔细感知着周围的动静。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浣衣局内的捶打声和隐约的人语声模糊传来。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影”会在哪里?他到了吗?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阿朝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背后的伤口似乎也开始隐隐作痛。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与“影”上次接头的暗号。是那种极轻微的、如同夜枭振翅般的声音。
她耐心等待着,将感官提升至极致。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在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记错了时间或地点时,一阵极其微弱的、仿佛枯叶摩擦的“窸窣”声,从排水口方向传来。
不是夜枭声!是新的暗号!
阿朝心中一凛,凝神望去。只见排水口那块半掩的烂木板,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捡起脚边一颗小石子,运足指力,弹向排水口另一侧的草丛。
石子落入草丛,发出轻响。
几乎同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排水口旁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出,立于月光照射不到的暗处。身形瘦削,与记忆中“影”的轮廓有几分相似。
阿朝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压低声音,吐出一个简短的、属于前朝暗卫的接头音节。
黑影闻声身体微震,迅速转向她藏身的方向,用同样的暗语对出了下半句。
暗号无误!
阿朝这才从藏身处闪出,快步靠近。在距离黑影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借着朦胧的月光,她勉强看清了对方的脸——依旧是那张平凡无奇、带着风霜之色、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的面容。正是“影”!
“你没事?”阿朝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那夜柳树下,他独自面对“灰隼”和众多番子,她以为他凶多吉少。
“影”微微摇头,声音沙哑低沉,语速极快:“侥幸脱身。时间紧迫,长话短说。”他警惕地四下扫视了一眼,“铁箱下落,有线索了。”
阿朝心脏猛地一跳:“在哪里?”
“不在北镇抚司手中,”“影”语速飞快,“那夜混乱,箱子可能被当时在场的第三方趁乱带走。根据事后痕迹判断,带走箱子的人,身手极高,且对宫中密道极为熟悉,很可能是……内应。”
内应?阿朝心中骇然。除了凌夜和北镇抚司,还有第三股势力潜伏在宫中?会是谁?贤妃的人?还是……其他前朝余孽?
“凌大人可知此事?”阿朝急问。
“已知晓。”“影”点头,“大人推断,此人带走铁箱,未必会立刻呈交给其主子,可能会先设法确认箱中内容,或待价而沽。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如何寻找?”阿朝感觉希望渺茫。宫中如此之大,找一个刻意隐藏的铁箱,无异于大海捞针。
“线索在此。”“影”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迅速塞入阿朝手中。
阿朝低头一看,入手冰凉,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不甚规则的深褐色碎陶片。陶片表面粗糙,沾着些许干涸的泥渍,并无特殊之处。
“这是?”阿朝不解。
“那夜在洼地附近发现的,”“影”解释道,“并非寻常宫中之物,质地古老,像是……前朝祭祀所用陶器的碎片。碎片边缘有新鲜磕碰的痕迹,很可能是在争夺或搬运铁箱时掉落。带走箱子的人,或许与某些……前朝旧仪有关。”
前朝祭祀陶器?阿朝心中巨震!这线索将铁箱的失踪,再次与前朝紧密联系起来!难道带走箱子的,是忠于前朝的隐藏力量?是敌是友?
“凌大人有何指示?”阿朝握紧陶片,感觉重若千钧。
“大人让你留意宫中,尤其是那些看似不起眼、却可能与前朝旧制有所关联的地方,”“影”低声道,“例如,某些废弃的祠庙、祭坛,或是……掌管相关典籍文书的老宦官。此人既能动用宫中密道,身份定然不简单,很可能伪装成低等杂役或文书。”
阿朝脑中飞速运转。废弃祠庙?祭坛?老宦官?这些线索依旧模糊,但总算有了一个方向。
“另外,”“影”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北镇抚司近日活动频繁,似乎在暗中排查所有与静思苑、西六所以及浣衣局有过接触的低等宫人。春桃那边,恐有危险。凌大人让你设法提醒她,近期务必谨慎,非必要勿再传递消息。”
春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