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贤妃娘娘……薨了!”
小太监那带着哭腔的、惊惶失措的呼喊,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瞬间刺穿了寂静的夜空,也刺穿了阿朝紧绷欲裂的神经。她僵立在窗前,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贤妃……苏氏……死了?
在这个风声鹤唳、暗流汹涌的节骨眼上?在她刚刚通过那枚平安扣和歪斜的祥云图案,与长春宫建立起一种极其脆弱、极其隐秘的联系之后?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是灭口!一定是灭口!贤妃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或者说,她本身的存在,已经成了某些人眼中必须拔除的钉子!是谁?是玄宸?是冯琰的北镇抚司?还是……贤妃背后苏氏家族的政敌?甚至,是凌夜口中那场延续了三十年的阴谋背后的黑手?
无数个念头如同惊涛骇浪般在她脑中翻涌撞击,让她头晕目眩。窗外的丧钟依旧一声声沉重地敲响,每一声都如同砸在她的心口,带来阵阵闷痛。各宫苑的灯火陆续亮起,惊慌的人声、急促的脚步声、內监尖利的传令声混杂在一起,将原本死寂的宫廷搅得一片混乱。
西苑浆洗处也很快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醒。值夜的婆子慌慌张张地披衣起身,小宫女们挤在门口,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管事嬷嬷匆匆赶来,脸色煞白,强作镇定地呵斥着众人安静,但颤抖的声音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惶。
“都……都回屋去!不许喧哗!不许妄议!”管事嬷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忽不定,“宫中有大丧,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宫女们被驱散回屋,但低低的啜泣和议论声依旧如同蚊蚋般在黑暗中蔓延。贤妃娘娘正当盛年,圣眷优渥,怎么会突然薨逝?这背后定然有天大的隐情!
阿朝缓缓关紧窗户,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那枚掉落的羊脂玉平安扣静静躺在脚边,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莹白光泽,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
这枚平安扣,是贤妃最后的信号吗?是求救?还是……遗言?她送出的那个花苞符号,贤妃是否看到?她的死,是否与这次隐秘的联络有关?
巨大的恐惧和负罪感如同毒蛇般缠绕着她的心脏。如果……如果她的回应,加速了贤妃的死亡……她不敢再想下去。
凌夜!凌夜知道了吗?他让她“留意”长春宫,是否早已预料到会有此惊变?他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
混乱的思绪中,唯一清晰的念头是:必须立刻销毁这枚平安扣!贤妃已死,任何与她相关的物品,都可能成为催命符!
她挣扎着起身,捡起玉扣,走到屋角的火盆边。盆中还有未燃尽的炭火余烬。她毫不犹豫地将玉扣投入其中,看着那莹白的玉石在暗红的炭火中迅速被熏黑、变色。直到确信它已面目全非,再也看不出原本模样,她才用火钳将其夹出,埋入院落角落的烂泥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浑身冷汗淋漓,虚脱般地靠在墙边。背后的伤口因方才剧烈的动作而隐隐作痛,但比起内心的惊涛骇浪,这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次日,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愁云惨雾之中。各宫门悬挂起白幡,宫人皆换上了素服,往日鲜亮的色彩被一片惨白所取代。往来行走的太监宫女个个低头敛目,步履匆匆,不敢高声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戚与恐惧。
贤妃薨逝的官方说法是“突发急症,药石罔效”,但私下里的流言却如同野火般悄然蔓延。有说是旧疾复发,有说是邪风入体,更有隐秘的传闻,提及昨夜长春宫内曾有太医紧急出入,神色慌张,而后便传出了噩耗。
阿朝强打着精神,如常出现在浆洗处。她换上了粗布素服,脸上刻意带着与其他宫人无异的惊惧与悲伤。她需要观察,需要从这突如其来的巨变中,捕捉任何一丝有用的信息。
浆洗处的活计并未因国丧而停止,反而更加繁重——各宫都需要大量的白布、孝服、经幡等物。送往长春宫的衣物更是堆积如山,但那不再是光鲜的宫装,而是刺目的丧服。
阿朝亲自清点着这些衣物,指尖划过粗糙的白布,心中一片冰冷。她在这些衣物中仔细搜寻,希望能找到一丝来自长春宫内部的、不同寻常的痕迹。然而,除了浓重的悲戚气息,一无所获。贤妃的死,似乎将长春宫彻底封闭了起来,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午后,內务府派来了几个面生的太监,说是奉旨清查各宫用度,尤其是长春宫近期的往来记录。他们神色严肃,盘问得极其仔细,连浆洗处送洗衣物的时间、经手人都要一一核对。
阿朝心中警铃大作。这绝不是普通的核查!这是北镇抚司借着清查用度的名义,在调查贤妃的死因!冯琰果然出手了!
她小心翼翼地应对着,回答得滴水不漏,将所有事情都推脱到“按例办事”、“奴婢不知”上。她注意到,那几个太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带着审视与探究。
她知道,自己再次被盯上了。贤妃之死,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必然会将所有与之相关的人卷入漩涡中心。她这个刚刚与长春宫有过“接触”的西苑掌事,无疑成了重点怀疑对象。
必须尽快与凌夜取得联系!她需要知道外界的情况,需要知道凌夜下一步的计划!
然而,凌夜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任何消息传来。那个神秘的传递渠道似乎也彻底中断了。她被困在了这座巨大的、正在举行国丧的皇宫牢笼之中,孤立无援。
傍晚,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春桃不见了!
据说是被內务府的人叫去问话,一去便再未回来。浆洗处人心惶惶,各种猜测四起。有人说春桃是因为与长春宫某个宫女交好而被牵连,有人说她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阿朝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核对一批白布的数目,手中的毛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墨迹污了账册。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捡起笔,继续书写,但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春桃……终究还是没能躲过去!北镇抚司的清洗,果然开始了!下一个,会轮到谁?会是她阿朝吗?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乌云般笼罩下来。她感觉自己就像暴风雨中飘摇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滔天巨浪吞噬。
她必须自救!
夜深人静,阿朝再次锁紧房门,吹熄油灯,在黑暗中静静等待。她在等,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信号,等一个渺茫的希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为贤妃守灵的和尚诵经声。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之际,窗棂上再次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一长两短的叩击声!
来了!
阿朝心脏狂跳,迅速移动到窗边,压低声音:“谁?”
窗外沉默了片刻,一个极其沙哑、仿佛被砂纸磨过的陌生男声响起,语速极快:“‘影’重伤,铁箱线索断。风紧,蛰伏。待信。”
话音未落,窗外便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夜枭掠过的风声,随即彻底消失。
阿朝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影”重伤!铁箱线索断!凌夜让她蛰伏待信!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唯一的盟友遭受重创,最大的希望(铁箱)渺茫,而她自身也危在旦夕!
贤妃之死,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平衡。棋盘被打翻,棋子散落一地,敌我难辨,杀机四伏!
阿朝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入冰冷的膝盖。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前路在哪里?生机在哪里?
难道……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最终都将是徒劳?都将随着贤妃的薨逝,一起被埋葬在这深宫无尽的黑暗之中?
不!不能放弃!
她猛地抬起头,黑暗中,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贤妃死了,但秘密不会死!元后的冤屈不会死!她凤隐的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