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离去后,值房内重归死寂。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浓重的夜色如同墨汁般浸染了天空,连最后一丝微光也被吞噬。远处宫墙上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鬼影,映在冰冷的窗纸上,更添几分阴森。
阿朝蜷缩在床榻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如同凝固的雕像。苏婆婆投井自尽的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心中残存的侥幸。清晰的血雨腥风,已经蔓延到了她所能触及的最边缘。下一个,会是谁?春桃?还是她自己?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但在这极致的恐惧深处,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却如同地火般悄然滋生、燃烧。坐以待毙,唯有死路一条!她必须主动出击,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也要搏一线生机!
凌夜需要她“回忆”出望月峰的线索,这就是她唯一的突破口。但仅仅靠“梦境”和“模糊记忆”的托词,已经不足以推动凌夜采取行动了。北镇抚司步步紧逼,静思苑线索已断,凌夜背后的“主上”耐心有限……时间不等人!她需要一个更强烈、更不容置疑的“信号”,一个能让凌夜相信,非她亲临望月峰不可的理由!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她脑中疯狂盘旋——制造一场“神启”!
她要利用凌夜对前朝秘辛、对玄异之事的某种潜在敬畏或好奇,伪造出一种她被“冥冥中的力量”指引、必须前往望月峰的假象!而最能触动人心、也最难以验证的“神启”,往往与血、与痛、与超自然的征兆相关。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纤细的手腕上。那里,淡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形。风险极大,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但此刻,她已别无选择。
夜深人静,值房内一片漆黑,只有她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摸到书案边,拿起那支凌夜用过的、笔尖坚硬的狼毫笔。她没有蘸墨,而是用牙齿狠狠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钻心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她强忍着痛楚,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用染血的指尖,在桌面那片已经干涸的、画有草图的区域旁边,开始颤抖地书写。
她写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个个扭曲、诡异、如同上古符咒般的符号!这些符号,是她幼时在母后收藏的一本残破巫蛊典籍中偶然见过的,早已模糊不清,此刻被她凭记忆胡乱组合勾勒出来,充满了神秘和不详的气息。她在符号中间,反复描摹那个“鸟爪”印记,并用鲜血将其染得格外刺眼。
随后,她用鲜血,在符号下方,画了一个极其简略的箭头,指向窗外西南方向——那是望月峰的大致方位!箭头的末端,她重重地点了一个血点,如同某种献祭的标记。
做完这一切,她的指尖已是血肉模糊,钻心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冷汗浸湿了鬓角。她看着桌面上那一片狼藉、散发着淡淡血腥气的“血书”,心中涌起一股近乎癫狂的快意和悲凉。成败,在此一举!
她将受伤的手指含入口中,吮吸着咸涩的血腥味,踉跄着回到床榻边,和衣躺下。她没有清理桌面,也没有包扎伤口,她要让这一切,以最原始、最冲击视觉的方式,呈现在凌夜面前。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黎明,等待凌夜发现这惊悚的一幕,等待他的反应。
这一夜,格外漫长。疼痛、恐惧、期待、以及一种近乎自毁的绝望,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她的神经。她几乎一夜未眠,耳朵竖得高高的,捕捉着外面的任何一丝动静。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值房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是凌夜!他来得比往日更早!
阿朝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如同陷入昏迷或沉睡,脸色刻意保持着失血后的苍白。
房门被推开,凌夜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似乎有些匆忙,身上带着晨露的寒气。他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书案,准备处理文书。
然而,他的脚步在距离书案几步远的地方,猛地顿住了!
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极淡的、却无法忽视的血腥味,以及桌面上那片刺目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如同最凌厉的冰锥,瞬间刺入他的眼帘!
凌夜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一个箭步冲到书案前,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些用鲜血画出的诡异符号和指向西南的箭头上!他的脸色在晨曦微光中变得极其难看,震惊、疑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在他眼中飞快地交替闪现。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往常的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床榻上的阿朝。
阿朝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梦呓般的呻吟,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她刻意将受伤的右手露在被子外面,指尖那狰狞的伤口和干涸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凌夜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她血肉模糊的指尖上,眼神剧烈闪烁。他快步走到床榻边,俯下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冰冷而有力,捏得阿朝生疼。
“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和探究。
阿朝“悠悠转醒”,睁开迷茫而痛苦的双眼,看到凌夜近在咫尺的、阴沉的脸庞,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和混乱,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大人……奴婢……奴婢不知道……昨夜……昨夜好像……有东西……进了我的脑子……好多声音……好多画面……血……祭坛……鸟神……它在召唤……召唤我去……西南方……山上……”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眼神涣散,完全是一副被邪祟附体、神志不清的模样。这是她精心设计的表演,将自残的行为伪装成无法控制的“神启”征兆。
凌夜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她瞳孔深处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灵魂。
阿朝强迫自己与他对视,眼中充满了真实的痛苦(指尖的剧痛)和精心伪装的迷乱与恐惧。她甚至调动起内心深处对元后、对前朝覆灭的巨大悲恸,让泪水无声地滑落,更添几分凄惨与真实感。
“西南方……山上……”凌夜重复着她的话,目光再次扫向书桌上那个血色的箭头,眼神变幻莫测。他松开了她的手腕,直起身,在床榻前来回踱步,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值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和阿朝压抑的抽泣声。
阿朝的心悬在半空,如同等待最终的审判。她赌上了所有,赌凌夜对超自然力量的某种信服,赌他对望月峰秘密的志在必得,赌他会将这场“血祭”视为必须把握的契机!
良久,凌夜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阿朝身上,那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与锐利,但深处却翻涌着一种更加复杂难明的情绪。
“你说……它在召唤你?”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是……是的……”阿朝瑟缩着点头,声音颤抖,“好像……好像不去……就会……就会死……”她适时地表现出对死亡的恐惧。
凌夜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符号,那箭头,是你无意识画下的?”
“奴婢……奴婢不知道……”阿朝茫然地摇头,“醒来……就这样了……手好痛……”她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指,露出真切的后怕。
凌夜不再追问。他走到书案前,仔细地看着那片血书,尤其是那个指向西南的箭头和末端的血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血点上摩挲着,眼神深邃如海。
阿朝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
终于,凌夜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西南方向的天空,那里,晨曦微露,将天际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却也透着一丝决绝。
“准备一下。”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