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凤隐朝凰 > 第55章 守陵人
  “守陵人”三个字,如同带着千钧重量的古老咒语,在这条狭窄、昏暗、向下倾斜的石阶通道中回荡,撞击着冰冷的石壁,也狠狠砸在阿朝的心上。她瘫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浑身因脱力、伤痛和极度的震惊而微微颤抖,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笼罩在灰色布袍中、面容隐于兜帽阴影下的神秘人。
  守陵人?守护这座深埋于望月峰腹地、规模宏大的前朝地宫的人?他是什么身份?前朝遗臣?元后旧部?还是……某个与世隔绝的隐秘传承者?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救他们?他口中的“凤氏血脉”,显然是指自己!他早已知道她的身份!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岩浆,在阿朝脑中翻滚,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警惕。眼前这个人,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守陵人似乎并不在意阿朝的震惊与戒备。他检查完凌夜的伤势后,缓缓直起身,那双在昏暗中异常明亮的眼睛,透过兜帽的阴影,再次落在阿朝脸上。那目光深邃、沧桑,带着一种仿佛穿透了漫长岁月的审视,让阿朝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失血过多,脏腑受创,箭上有毒。”守陵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磨损的砂纸,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若非内力深厚,早已毙命。此地阴寒,不宜久留,需尽快移至‘静室’救治。”
  静室?这地宫之中还有可供居住的地方?阿朝心中更加惊疑。这座地宫,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守陵人不再多言,俯身,用一种与他瘦削身形不符的、惊人的力量,将昏迷不醒的凌夜轻松背起。他的动作沉稳利落,仿佛对背负一个重伤之人早已习以为常。
  “跟我来。”他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便转身沿着石阶向下走去。步伐不快,却异常坚定,对路径极为熟悉。
  阿朝挣扎着站起身,强忍着浑身的剧痛和眩晕,踉跄着跟上。此刻,她别无选择。凌夜命悬一线,外面的杀手不知何时会突破石门,她只能相信这个神秘的守陵人,跟着他走向地宫更深处。
  石阶蜿蜒向下,两侧石壁上镶嵌的发光石子散发出微弱而稳定的冷光,勉强照亮前路。空气越来越潮湿冰冷,白色的雾气愈发浓郁,带着那股奇异的、混合着古老药草和淡淡血腥的香气,吸入肺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通道并非笔直,时有岔路,但守陵人毫不犹豫地选择着方向,仿佛行走在自家后院。
  越往下走,地势逐渐开阔。通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人工开凿的石室,大多空空如也,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只有少数石室内摆放着一些腐朽的木架和陶罐,似乎曾是储藏室或居所。石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的浮雕和刻痕,内容多是祭祀场景、星象图谱以及各种形态的玄鸟图案,风格古拙神秘,透着浓重的前朝气息。
  阿朝一边艰难地跟着,一边努力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这座地宫,俨然是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地下城邦,规模之大,结构之复杂,远超她的想象。它绝不仅仅是祭祀玄鸟的场所那么简单!元后冤案的关键,贤妃用生命守护的秘密,定然深藏于此!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扇虚掩着的、由整块青玉雕琢而成的玉门。玉门温润光滑,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展翅的玄鸟,与祭坛上那尊雕像风格一致。门缝中透出温暖柔和的光线,还有一股更加浓郁的药草香气。
  守陵人推开玉门,侧身让阿朝先进。
  门内是一间不算太大、但布置得异常整洁的石室。石室四壁光滑,镶嵌着数颗拳头大小、发出柔和白光的夜明珠,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靠墙摆放着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皆打磨得十分光滑。石桌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和几卷泛黄的帛书,空气中药香弥漫。这里便是守陵人口中的“静室”。
  守陵人将凌夜小心地放在石床上,动作轻柔,与他之前对敌时的凌厉判若两人。他迅速解开凌夜染血的衣袍,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箭伤处皮肉外翻,呈紫黑色,显然毒性已经开始蔓延。守陵人眉头微蹙,从石桌上的瓶罐中取出金针、药粉和干净的布带,开始为凌夜清理伤口、敷药、施针。他的手法极其娴熟老道,下针精准,用药果断,一看便是医术高超之人。
  阿朝站在一旁,看着守陵人专注救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个神秘人,敌友难辨,却在此刻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不敢打扰,只能默默观察。她注意到,守陵人在施针时,手指偶尔会微微颤抖,布袍下的身形似乎也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苍老?
  良久,守陵人终于处理完毕,为凌夜包扎好伤口,又喂他服下几颗气味奇特的药丸。凌夜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不再那么死灰。
  守陵人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手似乎想擦拭额角的汗珠,但动作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将手缓缓放下。他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阿朝。
  “暂时稳住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毒性奇特,需连续施针三日,辅以地宫特有的‘寒潭幽莲’方能拔除。能否撑过去,看他的造化。”
  阿朝心中稍安,但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她看着守陵人,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前辈……您为何要救我们?您……认识他?”她指了指石床上的凌夜。
  守陵人沉默了片刻,兜帽下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走到石桌旁,倒了两杯清水,将其中一杯递给阿朝。阿朝迟疑了一下,接过水杯,指尖触到冰冷的杯壁,微微颤抖。
  “我不认识他。”守陵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我认识他剑上的徽记,和他施展的功法。”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石壁,望向了遥远的地方,“那是‘影卫’的传承。三十年前,元后娘娘身边,最忠诚的一支力量。”
  影卫!凌夜果然是元后旧部!阿朝心中巨震!这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凌夜潜伏在玄宸身边,果然是为了追查元后冤案!
  “至于救你们……”守陵人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阿朝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明,“因为你是凤氏的血脉。这座地宫,这座迎仙亭,本就是为你凤氏先祖所建,守护此地,是我的使命。”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宿命感。守护地宫,是他的使命?因为凤氏血脉?阿朝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更加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
  “前辈……您……您难道是……”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守陵人缓缓抬起手,轻轻摘下了头上的兜帽。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却依旧能看出昔日清俊轮廓的脸庞,暴露在夜明珠柔和的光线下。他的头发已然全白,整齐地束在脑后,脸色是一种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深邃如同古井,蕴含着无尽的沧桑与智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边眉骨上,有一道陈年的、几乎贯穿眉骨的狰狞刀疤,为他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然而,让阿朝瞳孔骤缩、几乎停止呼吸的,是他缓缓从怀中取出的一件东西——一枚用红绳系着、贴身佩戴的、半个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令牌样式古朴,上面刻着一个极其古老的、与她怀中青玉印钮上如出一辙的玄鸟衔珠图腾!而在图腾下方,刻着一个清晰的篆字——“守”!
  “前朝司天监,兼领皇陵卫尉,澹台明。”守陵人,或者说,澹台明,看着阿朝,缓缓报出了自己的身份,声音带着一种穿越了三十载光阴的沉重与寂寥,“也是元后娘娘……生前最信任的占星师之一。”
  司天监!皇陵卫尉!元后心腹!
  阿朝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水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清水四溅!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伤痕累累的老人,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恸瞬间席卷了她!
  三十年了!元后含冤而逝已经三十年了!竟然还有一位前朝重臣,以“守陵人”的身份,孤独地守护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腹地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