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津在刺骨的风雪里站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浑身湿透地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家时,大房那边温暖的灯光,已经熄灭了。
他等到天亮,也没能等来宋年年的一句关心,一个眼神。
第二天,顾文津就病倒了,烧得人事不省,嘴里胡乱喊着宋年年的名字。
秦满珍一摸儿子滚烫的额头,顿时炸了毛,冲到院子里就指着大房的方向破口大骂。
“宋年年你个黑了心的烂货!你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我们文津为了你站了一夜,你连看都不看一眼!你是要他的命啊!
你这个丧门星,克死自己爹妈,现在还要来克我们全家!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让你这种扫把星进了我们顾家的门!”
她骂得声嘶力竭,唾沫横飞,引得左右邻居又探出了头,对着二房指指点点。
顾宴鸿嫌恶地从屋里走出来,对着她就是一通吼。
“嚎什么嚎!嫌不够丢人现眼吗!他自己没出息跑去站大雨里,怪得了谁?有这功夫在这里骂街,不如想想下乡要带些什么东西!”
秦满珍被吼得一噎,哭天抢地地扑到儿子床边。
“带什么带!我们家还有什么能带的?值钱的东西都被你这个老不死的败光了!现在连儿子看病的钱都没有了!”
顾宴鸿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罕见地没有还嘴。
他确实开始认真地在家里翻箱倒柜,试图找出一些能变卖或者带走的东西。
可翻了半天,除了几件破旧的家具和一些舍不得扔的杂物,家里空空如也。
这个家,早就被掏空了。
顾宴鸿烦躁地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整个屋子都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一直到傍晚,林安然才从娘家回来。
她一进门,就看到顾文津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秦满珍在一旁抹眼泪,而顾宴鸿则阴沉着脸坐在桌边。
她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径直就要回自己的房间。
“站住。”
顾宴鸿叫住了她。
林安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顾宴鸿掐灭了烟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商量语气,放低了姿态。
“安然啊,你看……文津现在这个样子,家里也实在是揭不开锅了。你娘家那边,条件总归比我们好点。
你回去一趟,看能不能……带点钱或者票回来?咱们下乡路上,总不能饿着肚子。”
他第一次用公公的身份,近乎低声下气地跟儿媳妇商量事情。
秦满珍也立刻反应过来,收了哭声,眼巴巴地看着林安然,那眼神里充满了算计和期望。
“是啊安然,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你还怀着我们顾家的种呢!这可是文津的命根子!你总不能看着你男人和孩子跟着我们一起喝西北风吧?”
林安然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的讥讽。
给他们钱?让他们拿着她的钱,去乡下继续作威作福,把自己当牛做马地使唤?
做梦去吧。
她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温顺又为难的表情。
“爸,妈,我知道了。我会……尽力去试试的。”
她答应得那么爽快,让顾宴鸿和秦满珍都松了口气。
他们以为拿捏住了她的肚子,就拿捏住了一切。
林安然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一家子令人作呕的嘴脸。
她从包里拿出了纸和笔。
等?
她一刻也不想等了。
她不会傻乎乎地去给顾家当垫脚石,她要为自己,为肚子里的孩子,找一条真正的出路。
她摊开信纸,笔尖落下,字迹娟秀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弱。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你的小仙女”这种含糊的称呼。
“大哥哥,你好。我是林安然。”
“很冒昧给你写信,只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我们全家马上就要被下放到向云公社,我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前途未卜,心中实在惶恐。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孩子平安出生的那一天。”
“我不敢奢求太多,只盼着,在最艰难的时候,能得到一丝来自哥哥的支撑。哪怕只是一句鼓励,也能让我有勇气走下去。”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助、可怜又坚强的未来母亲形象。
写完后,她将信纸仔细叠好,放进信封。
第二天一早,她趁着家里人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花钱找了个靠谱的半大孩子,让他务必亲手将这封信送到顾宴昭的手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心里开始了一场豪赌。
她赌顾宴昭的重情重义。
她赌那个男人,绝不会对自己当年的“救命之恩”坐视不理。
……
大房这边,顾宴礼拿着一封信,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顾宴昭的房间。
“七哥!七哥你看!我靠,这剧情也太狗血了吧!”
他把信拍在顾宴昭面前的书桌上,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顾宴昭拿起信,拆开,平静地看完。
信纸上娟秀的字迹,和之前那封“小仙女”的来信,一模一样。
林安然。
果然是林安然。
顾宴礼凑过来看完,忍不住啧啧称奇。
“可以啊这林安然,够聪明的啊,知道顾文津那小子靠不住了,直接找上你了。七哥,这下可怎么办?真让你那个‘救命恩人’跟着二叔他们去乡下吃苦啊?”
顾宴昭沉默着,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过了一会儿,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