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永宁县时,已是午后。
  相比吉安府的繁华热闹,永宁县依旧透着几分熟悉的安静。
  街边商铺照常开门迎客,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孩童追逐打闹,一切似乎都与顾长安离开时没有太大区别。
  可若仔细听,却又能发现许多人谈论的话题已经变了。
  路边的茶铺里,几名读书人正围坐在一起。
  “听说了吗?咱们永宁县这次出了个小三元。”
  “废话,现在谁不知道?”
  “县试、府试、院试,三场全是第一。”
  “我昨日还听人说,学政大人把他的文章贴在贡院照壁上供人观摩。”
  旁边有人感叹道:“裴公当真厉害。”
  “是啊,以前总觉得裴氏族学名气虽大,却离咱们太远,如今倒是真真切切出了个小三元。”
  另一人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位顾公子还不到一年时间便从不学无术变成了小三元。”
  旁边立刻有人笑骂:“这种鬼话你也信?不到一年连中小三元?你当是文曲星下凡?”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而此时,马车已经缓缓驶过长街。
  顾长安坐在车内,将外面的议论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倒有些哭笑不得。
  有些消息传着传着,总会变得越来越离谱。
  谢临渊放下书卷,淡淡道:“至少他们没说你是圣人转世。”
  顾长安闻言失笑,连谢临渊都会开玩笑了,看来这趟吉安府之行,确实让众人都放松了不少。
  不多时,马车终于停在裴氏族学之外。
  消息显然早已传回,二人刚刚下车,便看见族学门口已经站着不少学子。
  看到顾长安出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顾师兄回来了!”
  “真是顾师兄!”
  “见过顾师兄!”
  一时间,问候声此起彼伏,顾长安连忙回礼。
  若论整个永宁县,哪里最为轰动,毫无疑问便是裴氏族学。
  这里的学生最清楚小三元意味着什么,这已经不是普通秀才能够形容的了。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跟顾长安打的着招呼,谢临渊反倒成了透明人。
  就在这时,族学之内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都围在门口做什么?”
  声音不大,可刚刚还热闹无比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让开道路。
  裴敬之缓步自院内走出,老人依旧是一袭青衫,神情平静如常。
  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小三元,而只是一个寻常弟子。
  顾长安与谢临渊同时上前行礼道:“学生见过老师。”
  裴敬之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
  上下打量片刻,随后淡淡开口:“还知道回来?”
  顾长安顿时一愣,周围众人也愣住了,谁都没想到裴公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顾长安只能老老实实道:“学生不敢忘记老师教诲。”
  裴敬之轻哼一声:“既然知道,就别站在门口丢人现眼,都进来吧。”
  说完转身便走,众人面面相觑,随后不约而同露出笑意。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裴公。
  而顾长安也终于松了口气,老师还是那个老师,一点没变。
  ……
  与此同时。
  京城顾府,书房之内,顾明渊正在处理公务,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翻动奏章的声音。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脚步声,管家忠叔躬身而入。
  “老爷。”
  顾明渊头也未抬道:“何事?”
  忠叔将一封文书放到桌案之上。
  “江西送来的捷报。”
  顾明渊手中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他缓缓打开。
  上面内容并不多,只有寥寥数行字。
  然而其中最醒目的,却是那几个字:
  院试案首,小三元。
  良久,顾明渊重新将文书放下,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淡淡说了两个字:“不错。”。
  忠叔心中暗自感慨,能让自家老爷说出一句不错,已经极不容易了。
  就在此时,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
  柳氏带着顾清禾走了进来。
  小丫头显然刚刚得到消息,脸上满是兴奋。
  “爹!哥哥是不是又拿第一了?”
  顾明渊看了她一眼,点头:“不错。”
  顾清禾顿时欢呼起来:“我就知道,二哥最厉害了!”
  柳氏也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长安这孩子,总是让人意外。”
  说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这要是还在京城就好了。”
  书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顾明渊抬起头,目光在那封捷报上停留片刻。
  “忠叔。”
  忠叔连忙上前拱手道:“老爷。”
  “把消息送去靖远侯府和太仆寺卿府。”
  忠叔微微一怔,随即立刻低头。
  “是。”
  他跟随顾明渊多年,自然知道,自家老爷从来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柳氏似乎也明白了什么,眼中浮现一丝笑意。
  “老爷这是准备让他们知道?”
  顾明渊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章,淡淡地回道:“他们不是一直惦记长安么,如今有消息,总该让他们知道的。”
  柳氏闻言,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而顾明渊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只是低头看着奏章。
  片刻之后,忽然淡淡补了一句。
  “当年那首诗,总算不是空话。”
  柳氏微微一怔,随后看向顾明渊。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那首《青云》,他一直记得。
  ……
  仅仅半个时辰之后。
  消息便送进了靖远侯府。
  后院演武场,赵承彦刚刚练完枪,满头大汗。
  听完消息之后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
  “小三元?”
  “顾老二?”
  下人连连点头道:“正是。”
  赵承彦眨了眨眼。
  下一刻,整个人猛地跳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顾老二能行!”
  笑声差点把院子里的鸟都惊飞。
  随后转身就跑:“备马!老子要出门!”
  另一边,太仆寺卿府。
  周子谦看完消息之后沉默了许久。
  随后忽然一拍桌子。
  “好家伙!顾老二这是不给别人活路啊!”
  县试第一。
  府试第一。
  院试第一。
  小三元。
  哪怕是他这种最讨厌读书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想到这里,周子谦忽然笑了,笑得极其开心。
  “来人,备车。”
  “本公子要去找赵承彦。”
  ……
  半个时辰后。
  鹿鸣巷。
  沈宅。
  学堂之中,沈青山正在讲解《论语》。
  许文卿等弟子端坐堂下。
  忽然,巷口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众人皆是一愣。
  沈青山微微皱眉道:“出去看看。”
  一名弟子快步跑出。
  不久后回来,神情古怪道:“先生,是靖远侯府和太仆寺卿府的人。”
  堂中顿时一阵骚动。
  赵承彦?
  周子谦?
  这两个京城有名的京华双霸怎么跑这里来了?
  而且还大白天的放鞭炮?
  许文卿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
  巷口忽然传来一道极其响亮的声音。
  “赵兄!你还记得顾老二当年那首诗吗?”
  整个学堂瞬间安静下来。
  赵承彦的大笑声随之响起:“当然记得!”
  随后,两道声音一唱一和,毫不掩饰的响彻了整条鹿鸣巷。
  “满堂皆笑顾家郎——”
  “ 一身恶名满京华——”
  “他年若遂凌云志——”
  “敢教青云避锋芒——!”
  声音落下,整个沈氏学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人群之中,许文卿脸色瞬间僵住了。
  因为他永远不会忘记。
  这首诗,正是当初自己一步一步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