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将题纸缓缓展开。
  首场仍以经义为主。
  他没有急着答题,而是先从头到尾将整张题纸扫了一遍。
  几道题有难有易,却没有一题超出这些年来所学。
  顾长安原本微微挑起的眉头,也很快舒展开来。
  京城里猜了一个多月。
  漕运、河工、辽东、盐政,甚至有人花了几十两银子去买所谓的礼部秘题。
  结果第一场依旧只是圣贤书里的东西。
  顾长安将目光重新落回第一题。
  题出《论语》。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看到题目的时候,顾长安的目光微微停了一下。
  这道题,让他想起了院试第二场策问时,沈学政出过的一道题。
  ——古之为政,教化与刑罚,孰先?
  当时他给出的答案很简单。
  题目虽然问的是孰先,却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在教化与刑罚之间分出一个高下。
  教化不可代刑,刑罚亦不可代教化。
  只是一个使民知所当为,一个使民知所不为。
  没有想到兜兜转转,从吉安府一路考到京城贡院,竟然又遇到了一个如此相似的题目。
  只是相比当初的院试,这一次问得显然更深。
  政、刑、德、礼。
  圣人为何先言政刑,再言德礼?
  又为何说以政刑治民,只能使民“免而无耻”,以德礼治民,却能“有耻且格”?
  顾长安看了许久,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当初院试的时候,他更多想的是地方官该如何治理百姓。
  如今再看这句话,却已经多了些不同的理解。
  他没有急着落笔。
  这道题并不生僻,甚至可以说,在场的大多数举人都曾经写过类似的题目。
  真正难的,恰恰正是因为太熟。
  若只写德礼胜于刑政,未免流于浅薄。
  若借题发挥,大谈朝廷刑名与地方吏治,又很容易将一篇经义写成策论。
  顾长安指间的墨锭缓缓转了一圈。
  过去几个月,父亲在他文章旁边留下最多的批语,并不是“错”。
  而是“过”,话说得太满,办法写得太急。
  明明只是圣贤经义,却总想着顺手解决几个朝廷积弊。
  裴敬之也曾提醒过他,文章不是知道得越多,便一定写得越多,尤其要注意“分寸”二字。
  到了会试,考官要看的首先是你有没有真正读懂题目。
  顾长安重新看了一遍题干。
  政与刑并非无用。
  若无政令约束,无刑罚禁止,天下又如何维持秩序?
  圣人真正要说的,也从来不是弃政刑而独尊德礼。
  政刑可以使人畏惧,德礼却能使人知耻。
  前者止其行,后者正其心。
  二者所求,本就不是同一个层面。
  想到这里,顾长安心中的章法渐渐清晰。
  他提起笔,可刚在草纸上落下几句,又停了下来。
  太直了。
  顾长安看着纸上的文字,忽然想起当年院试结束以后,赵文谦曾经问过他那道策问该如何作答。
  那时他说:题目不难,难的是很多人看见“孰先”,便想着非要分个先后。
  如今几年过去,会试的题纸摆在面前,他忽然发现这句话依然适用。
  很多人看见“政刑”与“德礼”,第一件事或许仍旧是想着分出高低。
  可圣人真正要说的,从来都不是二者只能择一。
  顾长安轻轻划去刚才写下的几句。
  重新提笔。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
  号舍外很安静。
  偶尔有吏员沿着号巷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前后号舍里也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研墨声。
  顾长安却并不关心别人写到了哪里。
  第一篇文章的章法确定以后,接下来反而变得简单起来。
  破题,承题,入手,起股。
  一层层向下展开。
  政刑为治之具。
  德礼为治之本。
  具不可废,而本不可失。
  文章的骨架至此彻底立住。
  辰时过后,第一篇经义已经完成大半。
  顾长安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昨夜剩下的肉干还有一些,蒸饼也还剩半块。
  他将水重新烧热,简单吃了几口。
  等肚子里重新暖起来,才回到桌案前继续落笔。
  一篇文章写完,顾长安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删掉两句重复之处,又将一处说得过满的话收了回来。
  直到确认没有问题,这才开始誊写。
  相比过去,他如今写文章最大的变化,或许并不是知道得更多了。
  而是终于知道,有些东西不必全部写出来。
  第一篇誊完,已经接近午时。
  顾长安重新拿起题纸,看向第二道题。
  “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看到题目时,他微微停了一下。
  用人。
  这是父亲执掌吏部多年最熟悉的事情,也是过去几个月里,他从顾明渊身上学到最多的东西。
  过去顾长安总觉得,朝廷用人无非择贤而任。
  可真正接触得越多,他才渐渐明白,贤者未必适合所有位置,有才之人也未必处处都能任事。
  更重要的是,朝廷用一个什么样的人,本身便是在告诉天下官员,该往什么方向走。
  能者得进,自然有人愿意任事。
  逢迎者居上,久而久之,真正做事的人也会学着少做少错。
  顾长安看着题目,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
  用人,不只是用一个人。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章法很快有了。
  这一篇,他没有只写“举贤黜不肖”,而是从“上有所举,下有所趋”入手。
  朝廷每一次升黜,都在影响官场风气。
  举一人而百官知所趋,黜一人而百官知所戒。
  所谓“民服”,最终也不只是百姓服某一个贤臣,而是用人公正,官场风气随之而正,再由官场落到地方。
  顾长安提起笔。
  这一次,落笔比第一题更快。
  不谈吏部,也没有谈朝廷眼下任何一个具体官员。
  写到后面,顾长安甚至有一种久违的顺畅感。
  过去他总觉得,用人不过是择贤而任。
  如今才渐渐明白,真正难的从来不是知道该用贤臣,而是如何识人,又该将什么样的人放到什么样的位置上。
  更何况朝廷的一次升黜,从来不只影响一个人。
  它也在告诉下面所有官员,什么样的人能够得到重用。
  只是这些东西,顾长安并没有全部写进文章。
  他只取了最该写的一层。
  ……
  午后,阳光终于落进天字十七号。
  顾长安低头写字的影子,也被拉到了另一侧砖墙上。
  第三篇,第四篇。
  一题接着一题。
  后面的题目没有再给他太多意外。
  其中有一道略显偏僻,顾长安多想了两刻钟,最终还是找到了最稳妥的落点。
  还有一道看似容易,真正落笔以后却极容易写散。
  顾长安写了一半,发现章法有些偏,索性停下来重新调整。
  他没有因为时间尚多便故意求奇,也没有因为这是会试便刻意写得比乡试更华丽。
  到了此时,他反而比任何一次考试都更加清楚自己该写什么。
  天色渐渐暗下去。
  号舍里再次点起灯烛。
  顾长安揉了揉已经有些发酸的手腕,低头看向桌案上已经完成的几篇文章。
  剩下的题目已经不多。
  反正没有人催促,距离收卷也还有充足的时间。
  顾长安重新烧了一次水,吃了些东西,又站起来活动片刻,这才重新坐下。
  最后一道题,他写得最慢。
  不是因为不会。
  而是因为写到后半段以后,他总觉得其中一处转折仍旧差了一点。
  连续改了两次,仍然不满意。
  顾长安索性放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