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春风楼门前停下。
车夫掀开车帘,苏怀礼第一个跳下去,然后转过身来,做了一个很夸张的“请”的手势。
林青云和云子衿下了车,抬头看向这座三层朱漆酒楼。
虽然还没到天黑,但楼檐下的红灯笼依然亮着,似乎并不是烧的蜡烛,灯笼上“春风楼”三个金字被映得通红。
二楼临街的窗半开着,能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在高声谈笑,还有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
门口站着一个伙计,穿着青衣小帽,见苏怀礼的马车到了,连忙迎上来:“哟,苏公子来了!快请进——文魁堂今儿个热闹着呢。”
苏怀礼“嗯”了一声,回头冲林青云和云子衿招了招手。
“二位,随我来。”
........
一踏进春风楼的正门,便是一间宽敞的大堂。
一股混合着酒香、菜香和人声的热浪扑面而来。
大堂里摆了二十来张八仙桌,几乎坐满了人。
而在大堂上方,三楼的外廊栏杆上,垂下了十几条卷轴。
那些卷轴有长有短,长的近丈,短的不过四五尺。
但奇怪的是——所有卷轴上都没有字。
三人一踏进大堂,靠门几张桌的客人就抬起头。
见是苏怀礼,有人笑了。
“哟,苏胖子又来了?”
“嘿,苏怀礼,这个月你又找了什么高手来帮你对对子?”
“上回你找的那个文士,还没看到天字题就尿遁了,你可还记得?哈哈哈......”
一个穿着半旧襕衫的瘦高个端着酒杯,冲苏怀礼挤了挤眼:
“听说你上个月找了府学的刘教谕?怎么,刘教谕也认输了?”
苏怀礼也不恼,折扇一展,冲那人道:
“读书人的事,能叫输么?刘教谕那是惜墨如金,不肯轻易出手。这次我找的可是正经八百的高手。”
“嚯,高手?”
瘦高个往林青云和云子衿身上扫了一眼,目光直接忽略了穿着道袍的云子衿,在林青云身上打量了一下,见只是个穿着文童襕衫的少年,顿时哈哈大笑。
“文童,还是县试文童,苏胖子,你管这叫高手?”
“就是,苏公子,你家那么多钱,怎么不去请个贡生?实在不行,请个文士也行啊,找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和一个小道姑来,是没钱了吗?”
旁边几桌有士族跟着笑了,房间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苏怀礼把折扇一合:“我请谁是我的事。你管得着吗?”
那瘦高个还想说什么,忽然对上了苏怀礼身旁的那小道姑的目光。
这容貌清秀的小道姑站在苏怀礼身侧,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深青色的眼睛掠过瘦高个那张脸时,瘦高个不知为何打了个哆嗦,嘴里的话莫名其妙地咽了回去。
旁边几桌原本跟着笑的人,被云子衿的目光扫过后,也纷纷移开了视线。
他们大多有文位,直觉地感觉到这小道姑不好惹。
苏怀礼倒是没有留意这些。
他已经挤到靠窗的一张空桌前,拿袖子掸了掸凳子,招呼林青云和云子衿坐下。
伙计立刻跑过来:“苏公子!今儿点什么?”
“老样子,一壶碧泉酿,先上三样冷碟。热菜——”
苏胖子看了林青云一眼,“林兄,你吃辣吗?”
“还行。”林青云点点头。
“那就来一份文椒炒肉、一份学海墨鱼羹、一份清蒸灵鲫、再加一碟魁星点卤盘......”
苏怀礼麻利点了一堆听名字就挺贵的菜,合上菜单递给伙计,“碧泉酿温一下再上。”
伙计应了一声,麻溜地去准备了。
林青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边喝茶,一边扫视大堂。
这些人大多数人都是有文位的读书人,有些还穿着文位服。
有的是文童襕衫,有的是文士襕衫,林青云甚至看到了两三个穿着贡生服的。
这些人是府城的士族,属于人上人的那种,难怪看不上苏怀礼,随意揶揄取笑。
苏家再有钱,也不是士族。
在这个儒道世界,家里没有出过有文位的读书人的商人,哪怕很有钱,地位也不会多高。
林青云有些明白,为什么苏家老爷那么想要自己儿子考个功名,苏怀礼那么想要给自己儿子准备一个文道宝玉了。
云子衿坐在林青云对面。
她没喝茶,只是安静地环视四周。
她的目光从一张桌移到另一张桌,从一个声音移到另一个声音。
她慢慢转动视线,把大堂里每个人都扫了一遍。
最后,她和林青云的目光都落在了大堂最里面、靠楼梯口的那张八仙桌上。
那里坐着一个看上去四五十岁的男子。
那人穿着一件崭新的贡生服,领口和袖口绣着祥云纹,腰间系着一条深青色的腰带。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副恃才傲物的高傲神情。
他的身侧围了五六个人,有穿文童衫的,有穿文士服的,都在他旁边小声交谈,似乎带着恭维之意。
那人偶尔开口,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说一句,周围的人都纷纷点头。
林青云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几息,苏怀礼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撇了撇嘴。
“那人叫江砚舟。”
苏怀礼往椅背上一靠,倒了一杯伙计刚送上来的碧泉酿,抿了一口:“号称济川第一才子,四年前的青州解元,擅长对对子,人送外号‘对穿肠’。”
人看起来一表人才,可这外号似乎low了点......
林青云问道:“他对上过天字联吗?”
“对上过两个,所以比较得颛孙彦的青眼。”
胖子撇了撇嘴:“天字号对子挂了将近半年,总共也不过被对上四个而已。”
他压低声音:“这家伙确实有两把刷子,可别小看他。”
事实上,苏怀礼也曾经想要重金请这位江大才子帮他对出那道天字联,但对方直接傲慢地拒绝了他。
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脚步声并不重,但整个大堂仿佛被按下静音键一样,忽然安静了。
林青云抬头看去。
一个青衣男子正从三楼缓步走下,身后跟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那人看着二十多岁,青色长袍上没有任何绣纹装饰,腰系一根素色布带,身形修长,步履从容。
他留着一撇修剪得极整齐的小胡子,下颌线条利落,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疏朗与不羁——
不算多么俊美,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风流写意,让人一眼就记住了。
那青衣人走到二楼的走廊中间,把手中折扇一收,环视了一圈大堂。
那双眼睛不算特别亮,但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很自然的“扫过去”的感觉。
像是在场每一个人他都看见了,又像是谁都没在他眼里多停一息。
“诸位。”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堂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停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在下颛孙彦,春风楼东家。老规矩,不多废话。”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侧身介绍身后那位老者:
“这位是文渊阁退下来的孙老文师,今日对子文会的评委。”
“孙老评对子,从来不讲人情,只讲好坏。”
孙老文师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这老文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背挺直,须发如银,一双眼睛半阖着,似乎年龄很大了。
文师......
林青云多看了老者一眼,这应该是他目前见过的文位最高者了。
颛孙彦走到大堂中央那张红木案前,继续道:“规矩和以前一样,从低到高,人字题、地字题、天字题。”
“诸位看题,想好了便可直接书写下联。有文位的直接用才气写,没有文位的,取下对联用我准备的笔墨写,一样算数。”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苏怀礼也低声对林青云道:“这对联是以文华殿的文心纸书写,文心纸很珍贵,可以感应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