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丝萝半梦半醒间,察觉到有人在抚摸她。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尹娅的小手在她脸上。
小身子的尹娅整个人趴在床边,下巴压在棉麻被褥上,察觉到她醒来,乖巧喊着姐姐。
“你已经放学了吗……”尹丝萝的睡姿整个人懒散趴在枕头上,右脸被挤压出扁平的弧度。
“是啊,我在夏弥家中吃过饭了哦,你肚子饿饿吗?”
“我不饿,我就是有点困。”尹丝萝想要翻个身,却还是打算继续睡觉。
她今天起得太早,只为了去采摘花粉,爬了很多山路,这会已经累得腾不出任何精力了。
尹娅贴心地装着小大人的模样,摸着尹丝萝的额头:
“姐姐睡吧,我只是想确认你还有没有呼吸。”
看着她重新闭上眼睛后,尹娅迈着小碎步跑出了卧室,来到打开的房门前。
她对着门外穿着一身褐色长袍的容昼,露出明亮的笑容。
“姐姐在睡觉哦,你不能打扰她。”
容昼垂下眼帘,手伸入衣袍内侧拿出一个信封,弯下腰来,交给尹娅。
“那就麻烦把这个给她,是尹丝萝这周的薪水。”
“好的,我一定会告诉姐姐的。”
尹娅双手接过,那张脸上的笑容像是出生就存在,天生的活泼开朗,是每个大人都喜欢的模样。
容昼试图从小孩子真诚的笑容里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姐姐今日有去过牧区吗?”
“牧区?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容昼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尹娅问他:“祭司叔叔你经常去牧区吗?”
“有时会去那里走访居民……”容昼试图拉回正题:“你姐姐今日有带回来牛奶或者鲜花之类的东西吗?”
尹娅眼前一亮,像是想到什么:
“牧区里有个奶奶家的牛奶很好喝哦,姐姐每次都帮我买,不过因为太远啦,我喝的次数也不是很多,祭司叔叔你下次去牧区可不可以帮我带一瓶,嗯……鲜花的话,我不是很喜欢,因为我闻到鲜花会打喷嚏。”
容昼从她的回答里间接得到了自己需要的真相。
如果是尹娅花粉过敏,尹丝萝并不会做对她妹妹危险的事。
“好,我知道……”
“我不能再跟你聊了,会打扰到姐姐睡觉,祭司叔叔再见。”尹娅关上了门。
容昼口中剩下的话,被木门掩合时吹来的风消散在空气中。
他叹了声气,转身离开,走入宁静的巷子。
不过四五步,容昼像是想到什么,眸光晃动,停下脚步。
尹娅不可能对花粉过敏。
大主教死亡的那日,他还在广场上派发鲜花,那时他明明看见大主教亲手递给了尹娅一束野雏菊。
送走客人后,尹娅坐回客厅的沙发上,抱起桌上那瓶牛奶,不知节制地仰头往嘴巴里灌进去。
桌上的釉白花瓶里,正插着今日尹丝萝刚从牧区新鲜采摘而来的黄色野花。
晨早的祷告刚过,尹丝萝走进教堂,看到容昼正在祭坛前整理燃烧的香烛。
尹丝萝今日换了个挎包,那彩虹包不到一周的时间便完全脱线,她肩膀上斜挎着一个淡黄色的针织包,和她今日蓝色的短袖格外相配,胸口有着夸张的涂鸦风格随性不羁,白色的花苞束脚裤充满生机,像是把春天穿在了身上。
容昼每一次都会因尹丝萝的穿着而感到心情明朗,鲜活得和教堂肃穆氛围格格不入,只是看着她的打扮,便会被悄然无息地感染。
“尹丝萝。”
她正要喊他,没想到容昼却先行一步下了祭坛,朝她走来。
沉闷的衣袍宽敞的垂落地面,遮住他的大半身形,依旧无法遮掩他与生俱来的高壮,过长的衣摆拂过石阶,宽大的袖口里,露出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那是他躯体下所露出的唯一一点肌肤。
尹丝萝带上笑意:“多谢你的薪水,我没想到会这么多,我可以给妹妹买很多她喜欢的牛奶了。”
“不必客气,这是你该得到的。”容昼说:“今日你必须随同我去走访居民了,你不能留在教务厅。”
“可以呀。”
容昼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尹丝萝耸动肩膀:“毕竟拿了钱就要做事嘛。”
至于她做什么事,全凭自己的心情。
和居民每一个聊天的机会尹丝萝都不会放过。
容昼做好了被耽误进程的准备,但没想到还是做少了。
尹丝萝热情的聊天态度甚至被邀请进家品茶,容昼手里拿着登记册,局促地坐在一旁,眼看着茶水添了又添,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询问对方是否愿意缴纳每年的捐款。
不过到最后,尹丝萝依然凭借着自己的热情,成功拿到了八百欧。
从茶商的家里出来后,尹丝萝兴冲冲地询问下一家是哪里。
看她的表现,不难想象她准备要做什么。
容昼无奈地摊开手中的册子。
“容昼祭司,你今天一共多少任务啊?这一页全都要执行吗?”
“是的。”
“哇,那可能时间不够哦。”
怎么会不够呢,这已经是容昼减量的工作了,除非,是尹丝萝特意不想让他完成。
他掀起眸子,目视向那张笑脸,并未与她计较。
“尹丝萝。”
容昼心里抱着一丝期待,认为不过是自己的多虑。
“你自由的灵魂不属于这座小镇,若是在工作里觉得厌烦,可以随时告诉我,不需要去获得谁的认可,只要让自己开心便好。”
尹丝萝懵懂发问:“怎么会呢,我现在就很开心啊。”
容昼想问她的开心,是不是凌驾在捉弄他的意图上。
忽然,尹丝萝往前迈了一大步,那张灿烂的笑脸突击到他的面前,让容昼措手不及僵住。
尹丝萝的呼吸近在咫尺,距离近到他甚至可以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尹丝萝踮着脚尖,双手背于身后。
“真正不开心的,好像是你才对吧,你除了对别人一张礼貌的笑脸之外,就没有打心底的开心过呢。”
天真无邪的纯真,说着故意与他作对的话,笑声里慢条斯理磨人的态度,一种幼稚低劣的嘲讽:
“我这人很记仇哦,如果有谁欺负你的话,麻烦告诉我,我会帮你狠狠报复回去!”
尹丝萝本质上是在给容昼警告。
达勒神官并不讨厌花粉,她为了确认,特意询问了达勒神官身边的执事,得知每到春天,达勒神官都会去牧区里订购新鲜的花束。
也就是说,他根本不会对花粉过敏。
而与他关系亲近的容昼怎么会不知道这件事,那为何特意要告诉她,达勒神官讨厌花粉?他明显同样心怀不轨。
尹丝萝微笑,落下脚跟,远离了容昼。
“走吧,我们去下一家。”
桃花眼里映着尹丝萝的背影,容昼忽觉自己错乱的呼吸,发现这怪异的来源于作祟的胸口。
那里跳动的速度已经远超平日,容昼手脚发麻,掌心出汗,刚走一步就觉得脚下飘虚。
他生病了?
不,他从不会生病。
尹丝萝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一回头,才发现容昼被落在身后很远的位置,步伐慢吞吞的,长袍的摆动弧度都不是很明显。
“你怎么了?”尹丝萝看见他苍白的面容上泛起异样的红,不常见的血丝从皮肤下漫上来。
抬头看了眼天空,恍然大悟:
“你是吸血鬼吧,快点到阴凉处来。”
容昼眨眼的速度略显缓慢,喉结滚动着,在尹丝萝的招手中缓缓向她走去。
她询问下一家要去哪里,容昼闭上眼,深呼吸着,说出口的话都惊觉竟会如此沙哑:
“钟塔街十八号。”
“咦。”
那不是邻居夏弥的家吗?
尹丝萝拿走了他手里的册子。
翻开一看,才发现她居然每年都会为教堂缴纳五千欧的捐款。
夏弥不过是个普通的药剂师,居然这么有钱吗?
那个在城内开了三家店的茶商,三个月的利润都不见得有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