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胧,水汽氤氲。
晚饭后,苏昊在知县府邸散步。阳翟县知县府邸气派而精致,府邸连着花园,占地足有数亩。花园内有水榭花台,有幽径月门,更有亭亭玉立,如舞女裙裾的荷塘。
苏昊哼着小曲儿,心情非常惬意。
今天,终于审理了一桩人命官司,证据链完整,已有了初步的判定,只等几个微小环节敲定后,就可以定罪,让恶人终有恶报。
初次作为审判者,苏昊心中有股特别的感觉,那种生杀予夺的快感!
是的,这就是权力的魅力!
走过荷塘,有一亭阁。月色透过亭阁,在地面上留下了淡淡的影子。
影子映在整个白灰墙面,在墙阴处有一个黑色的包袱。苏昊感到有些疑惑,这花园相当于自己府邸的私人花园,平时并无闲杂人员来往,是什么人丢的包裹呢?
苏昊走近俯视一看,原来不是包裹,竟然是一只巨靴,那巨靴竟然有三尺长!
这时,苏昊感觉头上有什么东西碰了自己一下。抬头观看,原来在眉眼处高度也有一只巨靴,这只靴子与地面上的那只大小相等,左右对称。
苏昊不禁抬头仰望,这一看吓了一跳——苏昊看到一个三四丈的巨人,叠腿坐在亭阁上。
只见那巨人头戴一顶纱帽,身穿宽大的红袍,牛鼻子,手持一长约数丈、水桶粗的桃木棒,给人一种气象雄阔之感。
苏昊有些意外,但并不害怕。
“敢问阁下夜至敝府,有何贵干?”苏昊施礼问道。
“哈哈!苏府君果然不同凡响!”那巨人瓮声瓮气地回答道。
苏昊闻言,下意识地向四周观瞧,这巨人声音太大,会惊扰到附近的人。
那巨人似是会意,说道:“府君不必担忧,某只示现于你,声音也只有你能听到!旁人还以为府君你在自言自语呢!”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苏昊见这巨人考虑问题细腻,谈吐不凡,于是躬身施礼问道。
“在下宗布后羿,近日游于颍川!”那巨人答道。
宗布后羿,是后羿死后被封为猛鬼宗布。相传后羿大败河伯,与洛神宓妃结为夫妻。后羿被人暗算,被人用桃木棒捅死了!天地怜后羿英勇,封为宗布。
宗布后羿,应该算是鬼的祖宗,第一猛鬼。由于宗布后羿为桃木所害,故后世的鬼怪皆怕桃木。
当然,宗布后羿除外——他手里的武器赫然就是桃木棒。
“原来是宗布大神,失敬失敬!宗布大神莅临寒府,真是令寒府蓬荜生辉!”苏昊恭维道。
“府君客气了!今日前来,却是有件事情相告!”宗布后羿说道。
“宗布大神有何指教?苏某洗耳恭听!”苏昊忙说道。
“无他,只是今天府君处理的这桩人命关天的大案,似乎有点缘木求鱼了!”宗布后羿说道。
“哦!请大神指正!”苏昊深施一礼说道。
“府君,请看这里!”
宗布后羿说完,宽大的袍袖一甩,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儿跌落到地面。
那人儿面带悲切,向苏昊施礼,只是不能发声。
苏昊看了那人儿,在月华下并无影子。
常言:鬼魂无影,又是宗布大神带来的,这个定是鬼魂无疑了。
“宗布大神,此是——?”苏昊以手指那“人儿”问道。
“此即今日被杀死的魏大昌的鬼魂!”
苏昊大概猜出一二来,于是问道:“宗布大神,我今日断案判魏小河污辱长嫂,杀害兄长,按律把魏小河打入死牢,有何错误?”
“我只说这魏大昌被杀,另有其人!府君可再推演一二!”宗布后羿说道。
“老爷!老爷!原来你在这里啊!”远远地声音传来,是婢女小蛮过来了。
宗布不言,从怀里掏出一灯,灯小如豆。眼看着那婢女小蛮要过月亮门,宗布后羿抬了一下脚,让她过去。
“老爷,夜里气温低,我给你拿了件衣服,请老爷披上吧!”小蛮帮苏昊披上衣服,并未离开的意思。
“你先回去吧!老爷我再看一看这荷塘月色!”苏昊向婢女小蛮吩咐道。
“是!今天劳累了一天,老爷您早些休息!”小蛮柔声说道,目光里充满关切,还有爱慕。
“好!知道了!”苏昊笑道。
婢女离去,过月亮门时,宗布后羿又顺势抬了一下脚。
“苏府君,你倒是个专情的人!”宗布后羿笑道。
苏昊没说话,只是衣袖里的那只手紧紧攥着一方精致地手帕,那手帕上绣着鸳鸯戏水图。
“唉,人鬼殊途!人鬼情未了!府君也是一个可怜人!”
宗布后羿长叹一声。
玉壶光转,似水流年。宗布后羿抬头望月,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天穹上,孤寒而清冷。
那月宫之中,也有宗布后羿的牵挂。痴呆的宗布后羿,不知何时,眼中也浸满了思念的泪水。
生而为王,连射九日;死而为雄,勇冠万鬼的宗布后羿,竟然哭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宗布后羿微微的抽泣声,惊醒了缅怀芸儿的苏昊。
此情此景,苏昊不禁触景而发,高声吟哦道:
“江天一色无纤尘,
皎皎空中孤月轮。
嫦娥应悔偷灵药,
碧海青天夜夜心。”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说得好!”宗布后羿喃喃自语,而后大声叫好!
“府君是人鬼阴阳两隔,我后羿是鬼神天地两隔!我们俩,是“同情者”!”宗布后羿说道。
“有朝一日,我定要征服这三界六道,为了我的芸儿!”
苏昊发狂!
“哈哈哈哈!苏府君豪情万丈!起初我倒是小看你了!如果真有那一日!我宗布后羿,定追随府君,打破这方“藩篱”!到时候我一定要亲自问她:面对这碧海青天,你后悔了吗?”
宗布后羿亦被苏昊的情绪所感染,仰天长啸!
“好!为了挚爱!我们战地!战天!战幽冥!”
苏昊吼道。
“战地!战天!战幽冥!”
宗布后羿亦吼道。
“不过,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府君,我有一物赠你,他日仙途再见!”
宗布后羿一伸手,把那如豆粒的小灯递给苏昊说道:“此物对府君颇有用处,请务必收下。”
宗布后羿说完,俄而不见。只留下漫天如洗、轻盈似梦的月色。